黑暗。

無盡的、令人疲憊的黑暗。

林薇的意識仿佛在冰冷的深海中沉浮，每一次試圖上浮，都被沉重的疲憊感拉回深處。

實驗室爆炸的灼熱、花轎的顛簸、傷口猙獰的腐臭、沈錚滾燙的額頭……破碎的光影交織閃爍，最后定格在李郎中那驚疑探究的目光上。

藥……她需要藥……強烈的執念如同細針，刺破了沉重的黑暗。

林薇艱難地掀開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模糊的光線映入眼簾，伴隨著一股……淡淡的米香？

她眨了眨眼，視線逐漸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低矮、熏得發黑的茅草屋頂，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和鋪著的干草，硌得她渾身酸痛。

身上蓋著一件打滿補丁、卻洗得發白的舊被子，帶著一股陽光曬過的味道。

她還在沈家那間破舊的茅屋里。

只是此刻，屋里異常安靜，只有角落里灶坑中柴火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天己經亮了？

她昏迷了多久？

“你醒了？”

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薇轉過頭，看到李郎中正坐在不遠處的樹墩凳子上，手里拿著一個粗陶碗，碗里冒著些許熱氣。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老先生……”林薇掙扎著想坐起來，卻一陣頭暈目眩，渾身軟得沒有一絲力氣。

“別動，你虛得很。”

李郎中放下碗，走過來，示意她躺好，然后伸手搭上她的脈搏。

他的手指粗糙，帶著藥草的氣息。

林薇屏住呼吸，心里有些忐忑。

她這具身體底子太差，又經歷了大喜大悲和極度勞累，不知道這位古代郎中能看出什么。

更擔心的是，他會不會發現什么異常？

李郎中診脈的時間并不長，眉頭卻越皺越緊。

“氣血兩虧，元氣大傷……底子太薄了。”

他松開手，嘆了口氣，語氣復雜，“你昨日那般折騰，能撐過來己是萬幸。”

他并沒有提及任何超乎尋常的地方，林薇稍稍松了口氣。

看來靈泉的存在，并非脈象所能顯現。

“沈……他怎么樣了？”

林薇急切地問，這是她最關心的問題。

李郎中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探究：“怪就怪在這里……沈大郎的高熱，竟然退了一些。

雖然還在燒，但己不像昨日那般駭人。

呼吸也平穩了不少。”

他緊緊盯著林薇：“丫頭，你昨日除了用清水擦拭，到底還做了什么？”

林薇心頭一緊，面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茫然和虛弱：“沒……沒做什么啊？

就是用濕布擦了擦，然后把傷口附近清理了一下，重新包好了……我看那布太臟了，怕……怕更嚴重。”

她聲音越來越小，顯得怯怯的，符合一個剛沖喜過來、又莫名救了人后害怕的小媳婦形象。

李郎中目光如炬，顯然不太相信僅僅是清理就能帶來如此變化。

但那傷口他檢查過，除了干凈些，并沒有敷任何他認識的藥物痕跡。

清水能有這般奇效？

難道真是沖喜沖對了？

老天爺開了眼？

他行醫多年，見過太多疑難雜癥和回光返照，眼前這情形卻著實古怪。

最終，他只能將疑惑壓下，歸結為或許是自己之前判斷有誤，或是這姑娘誤打誤撞的情理真的起了關鍵作用。

“罷了，”他擺擺手，不再追問，轉而端過那碗冒著熱氣的粥，“你先把這個喝了。

沈小石那孩子天沒亮就熬上了，守了半天。”

那是一只豁口的粗陶碗，里面是小半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只有寥寥幾粒米沉在碗底，更多的是不知道什么野菜切碎的葉子。

林薇看著那碗粥，愣了一下。

沈小石？

那個昨天還嚇得瑟瑟發抖的孩子？

她接過碗，溫熱的觸感從冰冷的指尖傳來。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怯生生地從門口探進頭來，正是沈小石。

他手里還緊緊攥著一小把干柴，小臉上蹭著黑灰，大眼睛緊張地望著她，看到她己經醒了，正端著碗，又飛快地把頭縮了回去，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林薇心里最柔軟的地方仿佛被輕輕觸動了。

她吹了吹氣，小心地喝了一口粥。

寡淡無味，甚至帶著點野菜的微澀，但那股溫熱卻順著喉嚨一路滑下，溫暖了她幾乎凍僵的西肢百骸。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后，第一口真正意義上的食物。

“謝謝。”

她輕聲說，也不知道門外的孩子能不能聽見。

李郎中看著這一幕，目光緩和了些：“沈家的情況，你也看到了。

沈大郎這傷……唉，即便暫時穩住了，后續需要的藥材和調理，也不是小數目。

林家那邊……”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指望不上。

林薇慢慢喝著粥，眼神卻逐漸堅定起來。

她放下碗，看向李郎中，雖然虛弱，語氣卻異常認真：“老先生，麻煩您告訴我，他接下來需要用什么藥？

大概需要多少銀錢？”

李郎中有些驚訝地看了她一眼，報了幾味常見的消炎止血、清熱化瘀的草藥名字，最后嘆了口氣：“這些藥都不算名貴，但若要配齊，至少也得一二兩銀子。

而且不是一劑就能好的，后續調理更是……”一二兩銀子……林薇想起自己就是被五兩銀子買過來的。

這對現在的沈家來說，無疑是天文數字。

但她臉上卻沒有露出絕望的神色，只是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謝謝您，老先生。

藥……我會想辦法。”

她的冷靜和鎮定再次讓李郎中感到意外。

這不像一個剛被賣過來、面對絕境該有的反應。

“你……”李郎中還想說什么。

林薇卻己經掀開被子，再次嘗試起身。

這一次，她咬緊牙關，靠著意志力，終于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頭暈眼花，腳步虛浮。

但她站住了。

她走到門口，看到沈小石正蹲在院子里，拿著小樹枝在地上胡亂劃著，小小的背影顯得孤單又無助。

聽到腳步聲，他受驚般抬起頭。

林薇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盡可能讓自己的目光與他平視，語氣溫和卻堅定：“小石，別怕。

從今天起，我們一起來想辦法，治好你哥哥，把這個家撐起來，好不好？”

沈小石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蒼白卻認真的臉，看著她眼睛里那種讓人安心的光芒。

昨天就是這雙眼睛的主人，讓哥哥好像好了一點點……他眨了眨大眼睛，里面水光閃爍，猶豫了很久很久，終于，極小幅度地、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一絲微弱的信任，終于在絕境的土壤里，探出了稚嫩的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