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祁同偉過得像個鬼，游離在所有人的視線邊緣。

他泡在圖書館最深處的經濟期刊區，幾乎足不出戶，餓了就啃兩個早上從食堂帶出來的冷饅頭，渴了就去水房灌一肚子涼白開。

他需要給高育良那份驚世駭俗的論文提綱填充上足夠硬核的數據和細節，讓它在答辯時無懈可擊，更要經得起未來二十年事實的檢驗。

同時，他也需要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尤其是在梁璐可能出現的區域。

他甚至讓李響幫忙把一日三餐帶到圖書館。

李響看著他一目十行地翻閱著《區域經濟研究》、《港口經濟》這類平時法學狗絕不會碰的雜志，筆下唰唰地寫著各種圖表和數據，眼神像看怪物。

“老幺，你受啥刺激了？

真打算棄法從經了？

你這寫的啥玩意兒，跟天書似的。”

李響叼著包子，含糊不清地問。

祁同偉頭也不抬：“沒什么，就是想通了一點事。

法條救不了所有人，有時候，經濟基礎才能決定腦袋往哪邊歪。”

李響聽得云里霧里，撓撓頭：“啥歪不歪的，你丫說話越來越像高魔頭了。

對了，梁老師昨天又問我你咋樣了，我說你快好了，就是虛，得補。”

祁同偉筆尖一頓，嘆了口氣：“響子，以后她再問，你就說我不知道，可能去校外看病了。”

“成！

包我身上！”

李響拍著**，又壓低聲音，“不過哥們兒你得小心點，我聽說梁老師她爸……可不是一般人物。”

祁同偉笑了笑，沒接話。

他當然知道梁群峰不是一般人物，但那又如何？

時間終于熬到了開獎日晚上。

宿舍里，張向陽和李響為了爭奪唯一一臺破收音機的使用權，幾乎要打起來——一個要聽評書連播《三俠劍》，一個要聽電臺點歌。

最后石頭剪刀布，李響贏了，得意洋洋地扭著旋鈕，尋找音樂頻道，破喇叭里傳出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和主持人齁甜的嗓音。

祁同偉躺在床上，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收音機上。

他記得很清楚，9805期體育彩票的開獎公告，會在晚上九點半的《晚間新聞》之后，由省體育頻道插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評書完了，點歌也播完了，新聞主持人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播報著國內外大事。

祁同偉的心跳，隨著九點半的臨近，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幾乎要撞破胸腔。

終于，一陣激昂的體育節目片頭曲響起！

“……接下來播報的是，漢東省體育彩票管理中心，第9805期‘6+1’數字型彩票開獎公告！”

男主播的聲音充滿活力。

宿舍里瞬間安靜了一下，張向陽嘟囔了一句：“吵死了，快點完！”

祁同偉猛地睜開眼，坐了起來，目光灼灼地盯著那臺破收音機。

李響被他嚇了一跳：“我靠，老幺你詐尸啊？

也對，聽聽，沒準能中個五塊錢呢！”

收音機里，男主播開始用極快的語速念號碼：“本期***碼，第一位是……03！”

祁同偉的手指無聲地捏緊了床單。

“...07、11、19、21、29+12。”

每一個數字報出，都像一記重錘，精準地敲在祁同偉的心尖上！

分毫不差！

和他記憶里，和他寫在彩票上的那注號碼，一模一樣！

“……本期一等獎共中出5注，每注獎金104萬元！

二等獎28注，每注獎金……”后面的話，祁同偉己經聽不清了。

巨大的狂喜和一種近乎虛脫的釋然席卷了他，耳朵里嗡嗡作響，血液沖刷著血管的聲音前所未有地清晰。

八十萬！

稅后實實在在的八十萬！

在這個人均月工資不過幾百塊的年代，這是一筆足以徹底改變命運的巨款！

可以買多少輛捷達王！

他強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吶喊，身體因為極致的激動而微微顫抖。

“嘖，104萬啊！

哪個***這么好命！”

李響咂咂嘴，一臉羨慕嫉妒恨，隨即又扭臺去找音樂了，“沒勁，反正跟咱沒關系。”

張向陽己經爬**準備睡覺了。

沒人注意到祁同偉的異常。

他緩緩躺回去，拉過被子蒙住頭，在黑暗和狹小的空間里，無聲地咧開嘴，笑得肩膀都在抖動。

贏了！

第一局，賭贏了！

老天爺真的送上了一份重生大禮包！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祁同偉就悄無聲息地爬了起來。

他換上那身最舊、最不起眼的衣服，戴上棒球帽和一個在夜市地攤買的、劣質的奧特曼塑料面具——這玩意兒現在正火，小孩子喜歡，他戴著也不算太突兀。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承載著命運的彩票從貼身口袋里取出，確認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氣，走出了宿舍樓。

省體彩中心在京州市中心，離漢東大學有點距離，他擠了最早的公交車，混在趕早班的人群里，低著頭，一言不發。

體彩中心剛開門，他是第一個兌獎者。

工作人員看到他這副“奧特曼”造型，明顯愣了一下，但似乎也見怪不怪——來領大獎的，奇裝異服的多了去了。

驗票、核對身份、計算稅款、**手續……整個過程，祁同偉都異常沉默，只用最簡單的“嗯”、“好”、“謝謝”來回應。

他的聲音透過面具，顯得有些悶悶的。

當工作人員將那張寫著稅后金額的支票單遞給他時，他的手終于還是沒忍住，抖了一下。

八十萬兩千西百塊。

零頭是之前幾注小獎湊的。

“先生，按照規定，我們需要為您拍照留念，用于宣傳……”工作人員客氣地說。

祁同偉點了點頭，配合地拿著那張巨大的、寫有“恭喜中獎800，000元”的牌子，站在體彩中心的**板前。

奧特曼面具的眼睛空洞地望著鏡頭，誰也看不到后面那張激動到近乎猙獰的年輕臉龐。

閃光燈亮起，定格了這荒謬而又真實的一幕。

當天下午，《漢東晚報》的市民版一個小角落里，就刊登了這么一條趣聞：體彩中心驚現“光之巨人”，淡定領走80萬巨獎本報訊（記者 XXX）今日上午，省體彩中心迎來一位特殊的兌獎者。

一位頭戴“奧特曼”面具的年輕男子，低調領走了9805期體育彩票一等獎，稅后獎金高達80萬元。

據悉，該中獎者全程沉默寡言，并未透露任何個人信息。

工作人員表示，此舉是為保護中獎者隱私，己成為常態。

網友戲稱：看來光是存在的，還能帶來好運！

祁同偉在回學校的路上買了份報紙，看著那豆腐塊大小的報道和那張模糊的照片，他把報紙揉成一團，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嘴角卻難以抑制地向上揚起。

第一步，完美落地。

現在，他懷里揣著的，是一張沉甸甸的、滾燙的現金支票。

下一步，就是讓它盡快變成能下蛋的母雞。

還有那位被他晾了兩天、大概率己經怒火中燒的梁璐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