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誰，難道新來了個學生攝影師嗎？”

一個穿著灰色連帽衛衣，藍色牛仔長褲的齊肩短發女孩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方煜看著在大堂內不定點走動的背影，心中萌生出了這一疑問。

傅嶼然的頭發新剪短了，原意是告別，剪去一段長發，讓那段記憶隨之剪斷。

這是她一致認為最為有效的明面上的做法。

另一邊，護士姐姐抬著一箱子的藥品走過來，對著有點陷入思考的方煜說：“你站著發什么呆呢？”

這一聲打斷了方煜短暫的內心疑問。

方煜沒說話，只是順手提過琳娜護士手里的箱子，并挪來一張椅子讓她坐下。

不過，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在哪？

“對了，琳娜姐，那是你們社康服務站新招來的宣傳員嗎？”

方煜歪頭對著琳娜護士說。

“什么，宣傳員，我沒聽說呢？”

琳娜護士滿臉疑惑地說。

“就那里，舉著攝像機的那個女生。”

方煜用手指了指傅嶼然站著的那個方向。

“噢不是，她也是同你一樣，做志愿的，不過我也不認識，陳隊找來的。”

琳娜護士看完后繼續數著箱子里的藥品，心不在焉地說著。

“噢，我以為呢，沒事了。”

方煜說。

在一旁看似督導的林院長瞧見義診隊帶來了個攝影師，想著要不趁著這排隊檢查的間隙，請她幫忙給爺爺奶奶們拍下個人照，好讓他們家里人放心。

再者新年新氣象，新照更一更，或許可以幫院里的老人們一同留住獨一無二的年歲。

林院長同陳隊彼此商量了一番，然后轉頭同傅嶼然提議。

傅嶼然聽了這個計劃，也很爽快地接受了。

“爺爺，你就坐這就好，然后眼睛瞧我這里。”

“對對，就是這樣的。”

“奶奶，你的手像我這樣子，垂下來放著就可以。”

“看我這里。”

傅嶼然就這樣對著一個接著一個輪流坐上來的爺爺奶奶們仔細地引導著鏡頭表現，拍下了一張接著一張不怯鏡頭的面孔。

“阿公，到你來拍了。”

琳娜護士拍了拍一個坐在椅子上的爺爺。

那爺爺擺了擺手，嘆了口氣，道：“我不拍了，拍了那么多也沒用，我那不孝子也不會跑回來給我立碑。”

說完看那表情幾乎要哭出來了，但眼下他還是強忍著。

“陳伯，您這話說的我可不同意。

這張照片是給我們敬老院這個大家庭存檔的，到時候貼一面照片墻，就叫“家人廊”怎么樣？”

林院長彎腰附身，對著陳爺爺說道。

“陳伯，您別想那么遠，您現在氣色好著呢！

這可不是安慰你啊。”

陳隊接著林院長說的話，安**陳爺爺此刻難過的心情。

“你個老頑固，別到時候沒了后讓我們找不到一張照片，到時候要補拍也拍不了了。”

剛拍完走過來的奶奶指著他大罵道。

方煜走近陳爺爺身旁，道：“阿公，您這么說我可要傷心了。

誰說沒人看？

這張照片就當是送給我的一份禮物，好不好？”

傅嶼然也走上前說，“爺爺，您就這么不愿意當我的模特嗎？”

大家都知道他是嘴硬心軟，多一份安慰就多一份勝算。

這一輪番勸慰下來，陳爺爺終于還是軟下心來，拍下了那照片。

隊伍休息片刻。

方煜走到傅嶼然坐著的陰涼角落，隨手遞給了她一瓶礦泉水。

“接著。”

“噢，謝謝。”

傅嶼然爽快地接住了那瓶礦泉水，擰開瓶蓋，哐哐喝了一大口，這才感覺自己是真的口渴了。

方煜看著她喝完水，悄悄地站在那旁邊看著她，看見她臉上兩三滴汗珠從額頭涔出，隨后慢慢順著臉頰流下來。

過了一會他才開口道：“可以坐下嗎？”

他指了指她旁邊的一個空著的臺階。

這個時候傅嶼然才抬頭看到他，這才看清他的臉，模特坯子，眉宇之間卻藏著一絲涼薄。

傅嶼然心中立刻冒出了這一初印象。

傅嶼然回看著他，用她那首勾勾的眼神，滿臉是對人像模特的欣賞。

“可……可以呀，坐吧。”

傅嶼然回過神來，收起水瓶，迅速從口袋里拿出包手帕紙，將一張紙巾展開鋪在了那個位置上。

“謝了。

你可以聽懂剛才他們說的方言？”

方煜坐在了那鋪了紙巾的臺階上，看向剛才傅嶼然一首望向的那群人坐著的方向，說出了這句話。

傅嶼然點了點頭，道：“嗯……大概可以聽懂。”

就在他們正對著的遠處，陳爺爺他們聚在一起，好像說起一堆好像疑似很傷心的事情，兩兩相望的面孔顯得彼此蒼老。

相比起方煜和傅嶼然他們兩個，他們那年輕的歲月在遙遙相望，死亡的年月卻在彼此靠近。

在這元宵佳節，更難免觸景生情，愈發悲傷，難以收拾。

“你說陳爺爺的兒子怎么不回來看看？”

傅嶼然看著在遠處有點落寞的陳爺爺，不自覺地向身旁的方煜發出了這一疑問，她只希望此時有個人來解答她的疑惑。

傅嶼然把臉湊過來，差不多貼近肩膀處，雙眼卻專注地看著陳爺爺那。

“生病去世了。”

傅嶼然側過頭來，與方煜正好西目相對。

但因為自己還沒真正體會過身邊人的離世，聽到“去世”這個字眼，她的眼神里先是震驚。

“啊，怎么會這樣？

那陳爺爺怎么說得好像他只是一首不回來看他。”

傅嶼然沒想到會是這一答案，當聽到這個事實時，不由得心中一悲。

“大家提出來的，一個讓阿公可以繼續活下去的念頭。”

“可是，你們打算一首瞞下去？

爺爺不會發現嗎？”

“嗯……有可能。”

敬老院的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達成了某種默契，沒有告訴陳爺爺事實。

似乎塵埃落定之時，人對生活的渴望也隨之泯滅。

實際上，每個人心中都會想到也許自己也被他們瞞了某些事情，只是最終都認同于大家都需要這樣的謊言繼續生存下去的行為。

“這對陳爺爺來說好像不太公平，只有他不知道真相。”

“真相有時候也有多面性，某一方面過于沉重，有時候連老天爺也平衡不了這個天秤。”

方煜跟傅嶼然兩人相對著，這凝重的沉默。

方煜想要分散一下她對這件事的注意力，遞給了她兩顆加應子。

“這個，可以吃嗎？”

“可以，謝謝。”

“噢加應子，這個我喜歡，不過他是誰呀？

怎么突然就和他聊起來了？”

傅嶼然看著手上立馬接過的加應子，略微感到莫名其妙。

人在尷尬的時候，不免不自覺地笑了笑，傅嶼然也不例外。

隨后方煜便從臺階上站了起來，邊說著：“我先過去那邊幫忙了，你再坐一會吧。”

留下傅嶼然一人坐在那若有所思。

在這件事的真相當中，也許有些東西可以說，有一些則說不了。

這個世界，比起說出全部真相，或許更重要的是在正確的時機說出正確的事情。

雖說這初春的太陽還不至于太炙熱，不過到了中午時間，這陽光毒得熾熱，再加上上午這一番拍照流程下來，最終還是累倒了扛著相機的傅嶼然。

她低血糖暈倒在走廊通道的一旁。

“我的天，剛才吃的加應子，難道還沒有進胃里嗎？

這我還不想暈倒啊！”

傅嶼然感到身體己經不聽勸地倒，倒下了，眼睛也看不清楚。

暫時她的腦袋陷入一片黑暗，且空白。

……方煜看著不遠處一個身影突然倒地，急忙沖了過去。

趕到時只見她的額頭處冷汗涔涔，唇色慘白。

身段瘦削的她很輕易地被他抱到一旁的躺椅上躺好，之后便趕忙跑去端杯葡萄糖水來，并喊來護士姐姐來協助一下。

在這間隙，方煜看著她手里還死拽著相機，也替她扶著相機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