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王大婚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遼東乃至整個大寧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只是這浪濤中，恐懼和猜忌遠多于喜慶。

送親的隊伍規模不小，排場是做給天下人看的。

但隊伍里的每一個人，從禮部的官員到護送的軍士，臉上都看不到絲毫喜氣，只有一種奔赴刑場般的凝重和恐懼。

隊伍沉默地前行，越是靠近鎮海關，氣氛就越是壓抑。

車廂內，蘇婉清穿著大紅嫁衣，這嫁衣精美華貴，卻冰冷得像鐵。

她頭戴沉重的鳳冠，珍珠流蘇隨著車輛的顛簸輕輕晃動，如同她此刻搖曳欲墜的心神。

她的雙手緊緊攥著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一路行來，關于遼東的可怕傳聞不斷灌入耳中：赤地千里、悍卒如狼、律法嚴苛至不近人情……而關于那位遼王凌凡的描述，更是離譜——有說他身高一丈、青面獠牙的，有說他每日需飲人血三升的，還有說他能召喚陰兵、驅使惡鬼的。

每一個傳聞都讓她如墜冰窟。

她甚至開始覺得，蘇家那間冰冷的柴房，或許也沒那么可怕了。

終于，隊伍進入了遼東地界。

預想中的荒涼并未出現。

道路平整寬闊，田壟整齊，雖值寒冬，卻也能想象春夏時的生機。

沿途遇到的百姓，面色紅潤，衣著雖不華麗卻干凈厚實，看到這支龐大的送親隊伍，他們臉上有好奇，有敬畏，卻唯獨沒有面黃肌瘦的菜色和麻木。

這……似乎和傳聞不太一樣？

更讓送親隊伍心驚肉跳的是，剛一過鎮海關，便被一隊黑甲騎兵“接”了過去。

這些騎兵沉默如山，人馬皆覆玄甲，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他們身上的煞氣幾乎凝成實質，讓久經沙場的護衛都感到呼吸困難，不敢與之對視。

他們護送著隊伍，一言不發，紀律嚴明得可怕。

禮部的官員試圖上前搭話，領隊的黑甲騎士只是漠然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塊石頭，官員頓時冷汗涔涔，把所有話都咽了回去。

蘇婉清透過車簾縫隙看到這一切，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連手下兵卒都如此可怕，那遼王本人……隊伍抵達遼王府所在的城池鎮北城。

城池巍峨，城墻高厚遠超尋常府城，閃爍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

城頭旗幟招展，甲士林立，刀槍如林，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閃爍著寒光。

一種令人窒息的肅殺和威嚴撲面而來。

沒有喧天的鑼鼓，沒有看熱鬧的百姓。

城門洞開，如同巨獸的口。

隊伍在無數道冰冷目光的注視下，被無聲地“吞”了進去。

婚禮儀式簡單得近乎粗暴。

沒有拜堂，沒有鬧洞房，甚至沒有見到新郎官。

蘇婉清像一件**驗無誤的物品，被幾個面無表情、動作卻一絲不茍的嬤嬤接引著，送入了一座極其恢弘、卻同樣冷清的宮殿之中。

宮殿內溫暖如春，木炭燒得極旺，與外面的嚴寒判若兩個世界。

陳設奢華，許多物件她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閃爍著奇異的光澤。

但她感受不到絲毫暖意，只有一種被巨大力量掌控、無法反抗的渺小和恐懼。

她獨自一人坐在鋪著大紅錦被的千工拔步床上，鳳冠沉重，嫁衣繁瑣。

時間一點點流逝，外面寂靜無聲，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想象著門被推開，一個猙獰恐怖的巨人走進來的場景，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吱呀”一聲輕響，殿門被推開了。

腳步聲沉穩而清晰，不疾不徐地靠近。

蘇婉清的心臟驟然縮緊，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死死低著頭，不敢抬起，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著，淚水在眼眶里積蓄，卻不敢落下。

一雙黑色的云紋靴停在了她的面前。

沒有想象中的血腥味或壓迫感，只有一種淡淡的、冷冽的，如同雪后松針般的清新氣息。

一只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伸了過來，輕輕挑向她的下巴。

蘇婉清嚇得猛地一縮，如同受驚的小兔。

那只手頓了一下，隨即不容抗拒地、卻異常輕柔地托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淚眼模糊中，她看到了一張臉。

預想中的青面獠牙沒有出現。

那是一張極其年輕、甚至堪稱俊美的臉龐。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線分明，膚色是久經軍旅的微深。

他很高，身形挺拔，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而非戎裝。

最讓她心驚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漆黑如墨，銳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里面沒有暴戾，沒有殺戮，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審視與好奇。

他看著她，看著她蒼白的小臉，梨花帶雨的驚慌，以及眼底深藏的絕望。

這就是**塞給他的女人？

蘇承宗的女兒？

看起來……倒是比情報里描述的更脆弱，像一只輕輕一捏就會碎掉的瓷娃娃。

凌凡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注意到了她凍得通紅的指尖和過于單薄的身軀。

他松開手，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一路上辛苦了。”

蘇婉清愣住，完全沒想到對方開口第一句話竟是這個。

她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識地更加蜷縮起身體。

凌凡似乎也沒期待她的回答。

他轉身走到桌邊，那上面不知何時放了一個白玉小碗，碗里冒著絲絲熱氣。

他端過來，遞到她面前。

一股清甜溫潤的香氣彌漫開來。

“喝了。”

他的命令簡短首接，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蘇婉清驚恐地看著那碗里琥珀色的、從未見過的粘稠液體，腦子里瞬間閃過“毒藥”、“蠱蟲”等可怕的念頭。

見她不動，凌凡微微挑眉：“怕我毒死你？”

蘇婉清嚇得一抖，慌忙接過碗，閉著眼，如同飲鴆止渴般，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預想中的怪味沒有出現，入口是極致的香甜軟滑，一股暖流迅速從胃里蔓延開，驅散了西肢百骸的寒意。

這是……蜜水？

卻又不像，比蜜更醇厚香甜。

看著她像小動物般小心翼翼地喝著，凌凡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緩和。

“以后，這里是你的地方。”

他開口，聲音依舊沒什么溫度，“需要什么，吩咐下人。

缺什么，去找管家。”

他頓了頓，看著她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絕對的掌控力：“在遼東，沒人能再讓你受委屈。”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便離開了寢殿。

門被輕輕合上。

蘇婉清捧著那只還殘留著溫度的白玉碗，呆呆地坐在床上。

預想中的折磨、恐嚇、甚至死亡……都沒有發生。

那個傳聞中**如麻的魔王，竟然……只是來看她一眼，給了她一碗甜湯，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巨大的反差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殿內依舊溫暖寂靜，手中的玉碗溫熱，口中的甜香猶在。

這一切，真實得不像幻覺。

她……真的活過了新婚之夜？

而且，似乎……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一種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席卷而來，她緩緩放松了緊繃到極致的身體，眼淚卻終于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滴落下來，砸在華麗的大紅錦被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這一次，似乎不再是純粹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