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生活的開端,像兩杯混不到一起的水,涇渭分明得有些別扭。
江嶼把“約法三章”當成了生活準則,在兩人之間劃了道無形的界限。
他每天清晨六點準時起床,洗漱后首奔圖書館,中午啃著面包趕去兼職,傍晚繞去醫院看江月,回到公寓時往往己近深夜。
除了使用衛生間和廚房,他幾乎把自己鎖在房間里,客廳對他而言,不過是個需要快步穿過的過渡空間。
反觀陸星辰,或者說他此刻頂著的“陸晨”身份,倒像是誤入凡間的外星客,滿是無所適從。
他習慣了助理把行程排到分鐘,習慣了家里有阿姨打理一切,如今突然要自己面對柴米油鹽,還要應付一個冷得像冰的室友,各種生活技能的短板暴露無遺。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江嶼被門外細碎的碰撞聲吵醒。
他皺著眉摸到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讓他瞬間清醒——這個點,本該只有他起床。
他輕手輕腳地打**門,留了條縫隙往外看。
只見陸星辰站在廚房中央,圍著條明顯大了一圈的圍裙,手里捏著咖啡機的說明書,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桌上擺著好幾罐進口咖啡豆,還有些印著外文的瓶罐,可他連咖啡機的水箱在哪都沒找到,手指在機身按鈕上亂按,動作笨拙得像個第一次接觸家電的孩子。
折騰了十分鐘,他終于放棄,從行李箱里翻出罐即飲咖啡,仰頭灌了兩口,臉上寫滿了“這玩意兒難喝到離譜”的嫌棄。
江嶼無聲地關上門,心里篤定:果然是個生活能力為零的大少爺。
他愈發堅定了“敬而遠之”的想法——少打交道,就少惹麻煩。
白天的公寓總是空著。
江嶼在課堂、圖書館和兼職地點之間連軸轉,而陸星辰似乎對攝影課沒什么興趣,大部分時間窩在房間里,偶爾會抱著那臺價值六位數的相機出門,卻總能在江嶼回來前趕回家。
他存在感不高,留下的“痕跡”卻很扎眼:沙發上搭著的羊絨外套、茶幾上沒丟的外賣盒子、洗漱臺上擺著的一排江嶼叫不出名字的護膚品,把本就不大的空間襯得有些凌亂。
江嶼從不會說什么,只是每次看到,都會默默把外套掛進衣帽間,將外賣盒扔進垃圾桶,在洗漱臺中間擺上自己的牙杯和毛巾——他不是好心,只是無法忍受生活環境的混亂。
每收拾一次,心里“陸晨=麻煩”的標簽就加深一分。
但偶爾,他也會聽到不一樣的聲音。
深夜趕論文時,隔壁房間會傳來輕微的吉他聲,撥弦的節奏時而流暢,時而卡頓,像在反復琢磨一段旋律;有時還會有壓抑的哼唱,調子很輕,卻能聽出藏在里面的煩躁與迷茫。
每當這時,江嶼會停下筆,靜靜聽上幾秒。
那是“陸晨”最不設防的時刻,褪去了傲慢和疏離,露出一點點真實的脆弱。
可這念頭總是轉瞬即逝——他要趕在十二點前寫完論文,明天還要早起去兼職,沒空想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周五晚上,江嶼兼職到十點才回來。
便利店的晚班總是最累的,他靠在地鐵扶手上都能睡著,回到公寓時,連抬手開門的力氣都快沒了。
推開門,客廳燈居然亮著,陸星辰坐在沙發上,戴著耳機盯著平板電腦,眉頭緊鎖,不知道在看什么。
江嶼沒打算打招呼,換了鞋就往房間走。
“喂。”
陸星辰突然叫住他,摘下一只耳機。
江嶼腳步一頓,回頭看向他,眼神里帶著“有事?”
的詢問——他現在只想睡覺。
陸星辰指了指廚房,語氣有些不自然:“那個……微波爐怎么用?
熱牛奶,按了半天沒反應。”
江嶼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最后幫一次”。
他走到微波爐前,指尖在面板上點了兩下:“按這個鍵選‘解凍/加熱’,再按數字設定時間,最后按開始。
很簡單。”
“哦。”
陸星辰應了一聲,目光卻落在江嶼眼底的青黑上——那是熬了太多夜才有的疲憊,連眼下的淚痣都透著倦意。
“你……每天都這么晚回來?”
這個問題越界了。
江嶼皺了下眉,只淡淡“嗯”了一聲,轉身進了房間,關門聲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陸星辰看著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微波爐里慢慢溫熱的牛奶,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耳機線。
他其實昨天就學會用微波爐了,剛才不過是看到江嶼累得快站不穩,鬼使神差地想找個借口跟他說句話。
這種“想主動靠近一個人”的沖動,對他而言,陌生又新鮮。
接下來的幾天,公寓里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江嶼依舊像個陀螺,轉個不停;陸星辰依舊在“生活自理”的路上磕磕絆絆。
兩人交流還是很少,但那種劍拔弩張的對立感,卻在無聲的觀察里悄悄變了味。
江嶼發現,“陸晨”雖然生活**,卻沒違反過“十一點后保持安靜”的規定,也從不會故意找茬;陸星辰則覺得,他這個室友像本寫滿密碼的書,冷漠的封面下,藏著太多讓人好奇的故事——比如他每次看手機時突然沉下來的臉色,比如他錢包里那張夾在最里面的、女孩的照片。
周五下午,江嶼正在圖書館看《民法總論》,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看到來電顯示是“市一院”,他的心瞬間揪緊。
接起電話,護士的聲音傳來:“江先生,江月今天的檢查有項指標不太好,醫生建議盡快做強化治療,費用大概需要……”后面的數字像塊石頭,砸得江嶼腦子發懵。
他掛了電話,趴在桌子上,指尖用力掐著掌心。
兼職的工資、獎學金、省吃儉用攢下的錢,本來就夠不上江月每個月的醫藥費,現在又多了一筆強化治療的費用。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攤開的書本,上面的法條密密麻麻,卻沒有一條能幫他解決眼下的困境。
他打開手機備忘錄,開始盤算:晚上能不能再找個夜市的兼職?
周末的家教能不能再加一節?
同一時間,公寓里的陸星辰正癱在沙發上刷手機,經紀人林姐的電話突然打了進來。
他接起,語氣懶洋洋的:“怎么了?
又催我回去營業?”
“不是催你營業,是有好消息。”
林姐的聲音帶著興奮,“你之前讓我找的、能匿名資助在校優秀學生的慈善項目,我找到了一個,專門針對A**學院的緊急助學金,正好能幫到有突發困難的學生,你要不要看看詳情?”
陸星辰握著手機的手頓了頓,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江嶼緊閉的房門。
他想起江嶼眼底的疲憊,想起他錢包里那張女孩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發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