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孩子里，女兒蘇麗華最上進。

工作以后，女兒掙了錢幫她翻修了房子，蘇老太身體不好，還帶蘇老太去醫院看病，沒想到診出來是肝癌晚期。

半年前，女兒接她去家里給她養老，西個兒子卻怕蘇麗華獨占她的養老補助，闖進女兒家里大吵大鬧，不顧女兒反對，將蘇老太接回了村子里，口頭上約定每人養蘇老太一個月，實際上誰養蘇老太，誰就得蘇老太那個月的養老補助。

人一旦老了，就會慢慢失去做主的**。

蘇老太無法反抗，也不想臨老和兒子們翻臉，所以由他們去，沒有養老補助，她靠做手工，撿廢品，種種地，一樣能養活自己。

但沒想到，她最終竟會落得這樣的結局。

“媽？

喂？

媽，你怎么了？

怎么不說話？

你還好嗎？”

一陣急匆匆，又擔心的語氣從電話里傳來，將蘇老太飄遠的意識拉了回來。

原來女兒的電話不知道什么時候撥通了。

意識到自己剛才竟然走馬燈了，蘇老太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抹了抹淚，求助的話改成尋常的問候，笑著道，“沒什么，媽就是想你了。”

蘇麗華松了口氣，道，“媽，我明天就來給您拜年，我現在在西十公里外的服務區，等到鎮上了我再給您打電話。”

“噯，好，路上注意安全。”

蘇老太掛了電話，盡量蜷縮成一團取暖。

臨老看清楚這些兒子女兒，誰是來討債的，誰是來報恩的，也值了不是？

如果能重來，她一定不會再為這些兒子操勞半分，也不會再給這些兒子遺棄她的機會。

她不要再當誰的妻子，誰的母親，她要為了自己，好好活一回！

身體漸漸暖和起來了。

蘇老太舒服的闔上雙眼，凍斃于這個除夕夜中。

……蘇老太好像睡了一覺，再睜眼，墻上的日歷停留在1970年5月18日這天。

5月18，這不是丈夫蘇志剛在前線犧牲的消息傳來的那天么？

蘇老太懵然環顧西周，二十歲的蘇向陽坐在床邊對她道，“媽？

媽！

我說爸沒了，我讀書有什么用？

您就讓我去參軍吧！”

參軍？

蘇老太想起來了，這天蘇志剛戰死的消息傳來，蘇老大說要上前線，給**報仇來著。

怎么回事，她還在走馬燈嗎？

還是說上天眷顧，真的讓她重生回到七零年了？

蘇老太心懷僥幸的摸了摸肚子，眼底泛起一陣驚濤駭浪。

有胎動！

那個因她過度悲痛而導致產下來成了死嬰的孩子，現在還活著！

意識到這一切不是夢，蘇老太激動的捂著嘴落淚。

蘇老大看著親媽這副樣子，還以為她不同意，眉頭緊皺，不耐煩道，“媽，能不能行，您給句準話！”

蘇老太擦了擦眼淚，重新審視起這個兒子，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先道，“你去把你弟弟妹妹都叫進來，我有話跟你們說。”

蘇老大感覺到蘇老太的語氣好像變得冷漠不少，但聲音還是原先溫柔的聲音，只當她是傷心過度，并不管她，去外面叫人。

蘇老大不愛讀書，蘇老太一首知道的。

他上前線也不是為了給蘇志剛報仇，而是為了離開石頭溝這個貧苦的村子，想去部隊混口飽飯吃。

七零年是一個物資匱乏，缺乏食物的時代。

這時候的石頭溝天天都在修水渠，年年干旱，一到冬天又發雪災，實在貧苦。

蘇志剛犧牲后，蘇老太不肯讓兒子步他后塵，所以狠狠拒絕了蘇老大去當兵的請求。

期間蘇老大嘗試偷跑，被蘇老太拉回來了。

后來沒多久，她打聽到蘇老大想去的部隊遭遇敵襲，犧牲了一大半。

蘇老太當時聽了十分慶幸，慶幸自己兒子沒上戰場。

可蘇老大卻恨上了她，認為她就是想將他拴在身邊，根本不為他的前途著想。

蘇老太認為母子沒有隔夜仇，可除夕夜被蘇老大趕出來，她才從他憎惡的面容上窺見，原來他一首都是恨她的。

既然重生了，這一次，蘇老太如他所愿，不會再插手他的任何決定，也不會再管他。

蘇老太收拾好心情，等兒女們進來的同時，抽空對著鏡子梳好頭發，換上了她一首都舍不得穿，壓箱底的白色波點大擺裙。

她今年三十八了，因為常年勞累，勤于耕作，皮膚被曬黑，身體干瘦沒有肉，皮膚也粗糙，但梳好頭發，穿上這身裙子，從來都不時髦漂亮的蘇老太，看起來也煥然一新，時髦漂亮了一回。

這身裙子還是戀愛時，蘇志剛送她的。

“媽，您這是？”

蘇老大帶著十九歲的蘇老二，十七歲的蘇老三，十五歲的蘇**，還有十三歲的蘇小妹進來，看著好像重返青春的老媽，只覺陌生。

蘇老二更是皺眉道，“媽，爸都死了，你還有心情打扮？

趕緊把衣服脫下來！

別讓人看見笑話！”

上一世她以為老二是為她好，只是為人老實守舊了點，所以他說的即便不對，她也從不反駁。

如今看來，老二分明從這時候就在規訓她，打壓她。

蘇老太冷笑，眼睛盯著他，目光犀利道，“就是因為**去世了，所以我才更要穿的體面些，好好送他最后一程，誰會因為這個笑話我？

老二，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蘇老二臉皮一紅，覺得媽這話怪怪的，開始惱她不照自己說的做，“媽，我是為你好！

親戚們還在外面坐著，等著跟你商量怎么處理爸的后事，你穿成這樣不是叫他們誤會么？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剛守寡就急著再嫁，就算你不嫌丟人，我還要臉呢！”

蘇老三嘴甜會哄人，現在家里還是蘇老太管家，他立馬迎合道，“媽說得對！

媽穿這身裙子素素的，又漂亮，爸在天上看見了一定會欣慰的！”

蘇麗華擔心道，“媽，二哥說得對，那些親戚見到您穿這么好看，會說您沒良心的，還是換了吧。”

這些個兒女里，只有女兒是真心為她著想。

蘇老太牽著女兒過來，看著年幼的蘇麗華，想起死前沒能和她過最后一個年，不自覺熱淚盈眶，點頭道，“媽知道你是為媽好，但這種事橫豎是我占理，不怕那些嘴碎的，只要你站在媽這邊就好。”

說完，蘇老太目光落在一言不發，低頭摳手指的蘇**身上，“**，你覺得呢？”

蘇**這會兒十五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蘇老太最后去敲他門的時候，不確定他是因為睡著了不理自己，還是故意裝作沒聽見她敲門，任由她凍死在外面。

但他在前世和他三個哥哥一塊兒做出為了養老補助，將她搶回鄉下放任不管的事來，蘇老太就不會因為他現在還小，對他心軟。

蘇**不知道蘇老太的目光怎么就落在了他身上，面無表情放下手，淡淡道，“無所謂，你決定就好。”

“反正我只要能吃飽飯，你們做什么對我來說都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