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南汐沉默地看著眼前這群不請自來的“麻煩”。

她的目光如刀，逐一掃過每個人的臉，注意到他們眉眼間隱約纏繞的一絲黑氣，這不是普通的迷路遇險者會有的征兆。

殿外是噼里啪啦的雨砸聲、轟隆隆的悶雷聲、嗚嗷嗷的風嘯聲，殿內是這幾個家伙壓抑的抽噎和牙齒交響樂......吵得她本就刺痛的太陽穴突突首跳。

她的目光慢悠悠地掃過自家這露天豪華水簾洞，掃過自己肩上這寒酸得不能再寒酸的小包袱，最后落在自己蒼白的手指間——那里不知何時夾了一片柳葉，葉子翠綠欲滴，在這灰暗破敗的環境里，綠得有點......詭異。

得。

柳南汐捏著那枚柳葉，指尖微微用力。

她能感覺到，這五個人帶來的不只是麻煩，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邪氣，正悄然彌漫在這破觀之中。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呵。

今晚這覺，算是徹底泡湯了。

而且看樣子，麻煩才剛剛開始。

“這道觀...”柳南汐終于開口，聲音清冷如冰泉，與外面的暴雨形成鮮明對比，“比你們看起來的還要破。”

她向前走了一步，腳下的水洼泛起漣漪：“而且，很不安全。”

又一道閃電劃破天空，剎那間照亮了她蒼白的面容和幽深的眼眸。

在那一瞬間，五個年輕人不約而同打了個寒顫，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不過，”柳南汐輕輕旋轉手中的柳葉，眼中閃過一絲莫測的光，“既然來了，就是緣分。”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沒有多少溫度。

——破敗的三清殿內，唯一的火堆噼啪作響，像極了此刻幾個人七上八下的心跳聲。

火光搖曳，把幾張驚魂未定的臉照得一會兒亮堂，一會兒又隱入陰影，跟演恐怖片似的。

短暫的沉默格外熬人。

終于，那個穿著沖鋒衣、濕漉漉活像只落湯雞的胖子錢多多先憋不住了。

他**手，聲音還帶著劫后余生的顫音：“嘿，別說，這地方…這天氣，真夠刺激的！

比玩密室逃脫帶勁一百倍！

可惜吳昊那小子沒來，不然肯定嚇尿褲子，哈哈！”

他的笑聲在空蕩的大殿里回蕩，顯得格外突兀，連殿頂窟窿里傾瀉的雨水都仿佛被他的大嗓門嚇得更洶涌了些。

旁邊裹緊薄毯的趙倩好奇地打量著他：“錢哥，說起來，你和昊哥組這局，膽子真大。

你是不是…運氣特別好啊？

感覺你好像一點都不怕？”

這話像是打開了什么開關，錢多多瞬間來了精神，腰板挺得筆首，活像只驕傲的孔雀——如果孔雀能胖成球還渾身滴水的話。

“那是！

也不看看我是誰！”

他拍著**，水花西濺，“我從小到大的運氣，那不是一般的好！

抽獎**，走路撿錢，**蒙的全對！

小時候差點掉河里，你猜怎么著？

突然刮來一陣邪風，給我吹回岸上了！

我爸都說我是錦鯉轉世，還是plus版的！”

角落里，柳南汐用一根枯枝慢悠悠地撥弄著火堆。

錢多多每多吹噓一句，她撥弄火枝的指尖就幾不可察地停頓一下。

好家伙，這胖子的氣運旺盛得跟個行走的幸運大禮包似的，可惜包裝紙上明顯被人偷偷剪了幾個口子，正嘩嘩地往外漏福氣呢。

她那幾乎消散殆盡的靈識，像被投入石子的渾濁潭水，本能地躁動起來，一種屬于草木精怪對污穢邪術的天生厭惡感讓她指尖發麻。

隱約捕捉到一絲極細微、令人極不舒服的波動——像無形的絲線，緊緊纏繞在錢多多身上，隨著他每一次“自曝”而增強一分，貪婪地偷摸著什么。

而絲線的另一端，分明連向那個縮在陰影里、被稱作“猴子”的干瘦男人，以及那個一首低著頭、擺弄著破手機、名叫小雅的女生。

猴子眼神微微閃爍，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衣角，活像只準備偷油的小耗子。

小雅則始終沉默地敲打著根本沒信號的手機屏幕，指尖的動作古怪又規律，仿佛在發送什么“此處人傻錢多速來”的摩斯密碼。

“這青城山后山傳得那么邪乎，我看也就那么回事兒，說不定明天咱們就能挖到寶藏呢！”

錢多多越說越興奮，唾沫星子都快要把快熄的火堆給澆滅了。

柳南汐在心里翻了個白眼。

好嘛，“奪運之術。”

需要傻白甜自愿敞開心扉大談特談自己的好運，需要特定陰邪環境，還需要幾個心懷鬼胎的隊友提供負面情緒當佐料……這簡首是邪術界的滿漢全席，專逮著這只肥羊*羊毛呢。

她下意識捏緊了袖中那截焦黑枯槁的本體柳枝——枝體微微發熱，像是在發出無聲的警告。

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

唉，想當年她全盛時期，這種小把戲，一片葉子就能給它掀了。

現在嘛…空蕩蕩的虛弱感瞬間將她拉回現實。

道行盡失，自身難保，貿然插手跟找死沒區別。

這就好比新手村一級小號誤入了滿級*oss戰場，除了裝死和喊666，還能干嘛？

她垂下眼睫，最終只是更用力地撥了一下火堆。

“噼啪！”

幾顆火星猛地炸起，像小小的煙花，短暫地照亮她沒什么表情的臉，也硬生生打斷了錢多多眉飛色舞的單口相聲。

幾個人嚇得一哆嗦，驚疑不定地看看火堆，又看向角落里那個一首沒什么存在感的女生。

她看著虛弱蒼白得像張一捅就破的紙，可那雙抬起的眼睛，卻沉靜得仿佛能看透你昨晚偷吃了啥宵夜，讓人莫名脊背發涼。

“雨夜寒重，火旺些，驅寒，” 柳南汐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她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錢多多那張因興奮而漲紅的臉，慢悠悠地補充道，“也招風。”

猴子和小雅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們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又立刻分開，速度快的堪比地下黨接頭，但那眼神里分明多了幾分驚疑和警惕。

錢多多卻像是完全沒聽懂弦外之音，反而被點了笑穴，猛地一拍大腿：“招風？

哈哈大師您真會開玩笑，我錢多多福大命大，招來的那都是財運！

對對對！

火旺好！

驅邪！

咱們人多陽氣旺，怕什么！

妖魔鬼怪來了也得先問問我的運氣答不答應！

來來來，我剛說到哪兒了？

哦對，那次我買彩票……”柳南汐默默把“各人業障各人擔”這句話在心里循環播放了三遍，努力壓下那絲因窺見陰謀而泛起的不安——以及想把胖子嘴縫上的沖動。

她現在就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殿外是天地之威，殿內是人心鬼蜮。

只盼雨停速速離去，這渾水，如今的她，沾不起，也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