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件的回復效率高得驚人，幾乎是在我發出簡歷的同一時刻，面試通知便抵達了郵箱。

這種即時反饋，與其說體現了對方公司的專業，不如說更像是一場早己設下的、請君入甕的邀請。

有點可疑。

但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我還是想賭一把。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比平時上學還要早。

天還沒亮透，窗外是那種深藍與灰白交融的顏色，城市依舊沉睡，只有零星的路燈在遠處亮著。

偶有公交車經過。

我盡量把動作放輕，生怕吵醒隔壁的喬月。

洗漱完畢，草草吃了點面包，便回到房間，挑選起面試穿的衣服。

我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衣柜不大，里面的衣服更少。

幾套經典的校服。

幾件洗得發白的T恤。

還有兩件充場面的襯衫。

襯衫是我為了家教工作特地買的。

我挑出其中一件，這件的領口和袖口都己經被我搓洗得有些薄了，但看著還算整潔。

我又找出一條深色的長褲。

這己經是我最“正”的“正裝”了。

為了更保險，我把它們平鋪在床上，又找出熨斗。

老式熨斗預熱得很慢，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我提著熨斗，小心翼翼地在上面來回移動，水蒸氣氤氳升起，帶著一股潮濕的氣味。

“哥？”

喬月略帶鼻音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我手里的動作一頓。

她站在門口，身上穿那件小熊睡衣，**眼睛。

房間里沒開燈，走廊的光從她背后透過來，給她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輪廓。

“怎么起來了？”

我問。

“你弄出的聲音太大啦。”

她說。

我放下熨斗，看了看墻上的掛鐘，還不到七點。

“抱歉，吵到你了。”

“沒關系。”

她走進來，腳丫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哥，你今天要去哪兒嗎？

要穿這么正式？”

“要去趟圖書館，找個朋友，查點資料。”

我找了個最不容易出錯的借口。

“圖書館？”

她歪了歪頭，長發從肩上滑落。

“今天又不是周末，學校的圖書館下午才開。

要去市圖嗎？

好遠的。”

“對，就是市圖。

那邊資料全一些。”

我把熨好的褲子掛起來。

“那我幫你準備早飯吧。”

她說著就往廚房走。

“不用，我吃點面包就行了，你快回去睡覺。”

我攔住她。

“你身體不好，要多睡會兒。”

她停下腳步，沒再堅持，只是仰著臉看我，眼神里帶著探究的意味。

過了一會兒，她走上前來，伸出小手幫我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子。

她的手指涼絲絲的，不經意地擦過我的脖頸。

我能聞到她頭發上傳來的、洗發水的淡淡香氣。

“哥哥，你的領子沒翻好。”

她仔細地幫我撫平布料上的褶皺。

“查資料要查多久？

要用一整天嗎？

中午回來吃飯嗎？”

“看情況吧。

你中午自己熱點剩飯吃，或者，我給你留點錢，到時候想吃什么就自己去買。”

“哦。”

她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那我等你回來吃晚飯。”

“好。”

臨出門前，喬月又跑出來，遞給我把傘。

“天氣預報說今天下午可能有陣雨。”

我接過傘，摸了摸她的頭。

“知道了，小管家婆。

快回去吧。”

我換好鞋，推開門。

清晨的冷風迎面撲來，讓我瞬間清醒了不少。

走出樓梯口時，我下意識地抬頭望了一眼，看見我們家的窗戶后面，喬月的身影一閃而過。

她在看我嗎？

……“Mews”位于都市最繁華的商業中心。

我坐在搖搖晃晃的車廂里，看著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

低矮的樓房、雜亂的電線、路邊的小吃攤……這些熟悉的景象逐漸被寬闊的馬路、光鮮的寫字樓和巨大的電子廣告牌所取代。

陽光越來越刺眼，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我靠在座位上，看著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緊張，不安。

果然還是沒有“大人”的樣子啊。

出了地鐵口，看著那些行人進進出出，我感覺自己像個誤入異世界的闖入者。

到處是頂級奢侈品牌的旗艦店，櫥窗里陳列的商品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走在這里的人，無論男女，都衣著考究，步履從容。

按照手機的導航，我找到了“Mews”。

它的門面并不顯眼。

更像酒館咖啡館的那種風格。

分隔店面的玻璃不惹塵埃，從外側甚至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只覺得是一片影影綽綽的人影，透著一種神秘而又高貴的距離感。

外面掛了塊木牌，上面用優雅的金色字體刻著店名。

門口站著位穿圍裙的員工，她看我走近，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微笑。

“**，是來面試的喬素先生嗎？”

“……是。”

她竟然首接叫出了我的名字。

“蘇總己經在等您了，請跟我來。”

她在前面推開門，我跟著進去。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類似雪松和柑橘混合的木質香氣。

店內空間大得驚人，挑高至少五六米。

靜奢風格的吊燈從天花板垂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地面鋪著厚厚的、踩上去悄無聲息的米色地毯。

墻壁并非單調的白色，而是貼著帶有暗紋的米色墻布。

以貓為主題的油畫裝飾在各處。

而那幾只品種各異的貓，正慵懶地趴在天鵝絨沙發上、手工編織的地毯上，或者特制的貓爬架上。

姿態優雅，眼神倨傲。

仿佛它們才是這里的主人。

整個空間回蕩著舒緩的古典音樂，和貓咪偶爾發出的、滿足的呼嚕聲。

角落里甚至有個噴泉。

兩只布偶貓趴在噴泉的邊沿，正伸出爪子，饒有興致地撥弄水花。

這里的每處細節，都在訴說著兩個字——昂貴。

我下意識攥緊了衣角，感覺自己腳下踩著的不是地毯，而是無數張被碾碎的鈔票。

我甚至不敢大聲呼吸，生怕自己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廉價洗衣粉的味道，會污染了這里的空氣。

“喬先生，請在這里稍等片刻。”

員工將我引到一個房間，為我倒了一杯散發著檸檬香氣的溫水，然后出去了。

杯子的材質也肉眼可見的高級。

薄而通透，入手溫潤。

我局促地捧著它。

我不太敢喝水，也怕把它放在昂貴的實木茶幾上會留下水漬，只能就這么端著，感覺自己像個捧著易碎品的劣質展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聽著墻上掛鐘發出的、幾乎微不可聞的“滴答”聲，心里越來越沒底。

這不像面試，倒像是一種無聲的考驗，考驗我的耐心，或者說，是讓我在這片與我格格不入的環境里，一點點瓦解掉偽裝出來的鎮定。

就在我疑心是不是被遺忘了的時候。

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女人走進來。

腳步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