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搬運工的活兒,比想象中更熬人。
天剛蒙蒙亮,濱港港區就蘇醒了。
巨大的龍門吊發出低沉的轟鳴,貨輪的汽笛聲穿透薄霧,空氣中彌漫著海水的咸腥、柴油的刺鼻和貨物散發的各種混雜氣味——魚干的腥臭、橡膠的怪味、化工原料的酸澀。
我穿著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沾滿污漬的工裝,混在一群同樣衣衫襤褸的漢子中間,像螞蟻一樣在堆積如山的貨物和龐大的貨輪之間穿梭。
監工姓趙,大家都叫他“趙**”。
人如其名,黑瘦干癟,一雙三角眼像毒蛇一樣掃視著每一個人。
他手里永遠攥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硬木短棍,看誰動作稍慢,或者扛的包不夠滿,那棍子就會毫不留情地抽過來,帶著破風聲,落在背上、腿上,**辣地疼。
“磨蹭什么!
沒吃飯啊!
快!
快!”
趙**的吼聲是碼頭清晨不變的**音。
我扛起一個足有百十來斤的麻袋,里面不知道裝的什么,棱角硌得肩膀生疼。
汗水瞬間就冒了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淌。
我咬著牙,低著頭,跟隨著前面人的腳步,走上那顫巍巍的跳板,把麻袋堆放到指定的位置。
一趟,兩趟,三趟……肌肉在尖叫,肺像破風箱一樣拉扯著。
在這里,力氣是唯一的通行證,沉默是唯一的保護色。
休息的間隙,我找了個背陰的集裝箱角落,靠著冰冷的鐵皮坐下,擰開軍用水壺,灌了幾口涼白開。
水壺是部隊發的,磨掉了不少漆,但很結實。
周圍幾個工友也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用臟兮兮的毛巾擦著汗。
“**,這趙**,早晚得報應!”
一個臉上有疤的漢子低聲咒罵著,**被棍子抽青的小腿。
“少說兩句吧,疤臉,讓他聽見又得挨揍。”
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老工人嘆了口氣,“混口飯吃,不容易。”
疤臉啐了一口唾沫,沒再說話,眼神里卻滿是戾氣。
我沉默地聽著。
碼頭就像一個小小的江湖,有趙**這樣的“統治者”,有疤臉這樣心懷不滿的“刺頭”,也有老工人這樣逆來順受的“順民”。
而我,是剛來的“新人”,需要觀察,需要適應,更需要隱藏自己與這里格格不入的氣息。
中午,烈日當空,水泥地面被烤得滾燙,散發著蒸騰的熱氣。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陰涼處,拿出自帶的干糧。
大多是硬邦邦的饅頭、烙餅,就著咸菜疙瘩或者一點醬豆腐。
條件稍好的,或許能有個搪瓷缸子裝著點家里帶來的剩菜。
我拿出早上買的兩個冷饅頭,掰開,夾了點咸菜絲,默默地啃著。
干澀的饅頭渣噎在喉嚨里,我用力咽下去,又灌了幾口水。
胃里依舊空落落的。
這點食物提供的熱量,遠不足以支撐下午繁重的體力消耗。
“喂,新來的!”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我抬起頭,是疤臉。
他手里拿著半個饅頭,蹲在我旁邊,眼神帶著點探究:“看你身手挺利索,以前練過?”
我含糊地“嗯”了一聲,沒多說。
“當過兵吧?”
疤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身上那股勁兒,藏不住。”
我心里微微一凜。
疤臉的眼睛很毒。
我看了他一眼,沒承認也沒否認。
疤臉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別緊張,兄弟。
這碼頭水深著呢,多個朋友多條路。
我叫**,道上兄弟給面子,叫我疤臉。”
他伸出手。
我猶豫了一下,伸手和他握了握。
他的手粗糙有力,布滿老繭。
“肖勇。”
我報上名字。
“肖勇,好名字!”
疤臉拍了拍我的肩膀,“看你干活實在,是個漢子。
以后在這碼頭,有啥事吱聲,趙**那***,別看他現在蹦跶得歡,哼……”他沒說下去,但眼神里的狠厲說明了一切。
這時,一個瘦小靈活的身影像泥鰍一樣鉆了過來,手里拿著幾個橘子。
“疤臉哥,肖哥,吃橘子不?
剛順的,新鮮!”
說話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頭發亂糟糟的,眼睛滴溜溜亂轉,透著股機靈勁兒,也帶著點市井的油滑。
“老鼠,你小子又手*了?”
疤臉笑罵著,接過一個橘子扔給我,“謝了。”
“老鼠”嘿嘿一笑,挨著我坐下,麻利地剝開橘子皮:“肖哥,新來的?
看你面生。
我叫李浩,他們都叫我‘老鼠’,跑得快嘛!”
我接過橘子,道了聲謝。
這個叫老鼠的少年,雖然年紀小,但在這碼頭似乎混得很開,跟疤臉他們都很熟絡。
他一邊吃著橘子,一邊眉飛色舞地講著碼頭上的各種“趣聞”——哪個倉庫的看守最好糊弄,哪**上的水手最大方,趙**昨天又在哪個發廊**了……聽著老鼠的講述,我對這個碼頭江湖的認知又清晰了幾分。
這里不僅有繁重的勞動和殘酷的壓榨,還有偷雞摸狗、拉幫結派、各種見不得光的交易在暗流涌動。
疤臉似乎有些勢力,對趙**不滿;老鼠則是個消息靈通的“包打聽”。
而我,肖勇,一個沉默寡言、力氣不小的新人,正在被他們納入這個小小的圈子。
平靜的日子沒過幾天,麻煩就找上門了。
這天下午,我們正在卸一批從南方運來的熱帶水果。
紙箱很重,里面是成串的香蕉和芒果,散發著濃郁的甜香。
趙**今天似乎心情格外差,罵人的頻率和棍子落下的次數都明顯增多。
我扛著一箱芒果,小心地走在跳板上。
汗水流進眼睛,視線有些模糊。
就在這時,腳下不知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身體猛地一晃!
肩上的箱子瞬間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脫手砸向下面!
下面正有兩個工友在整理貨物!
這一箱子幾十斤重的芒果砸下去,后果不堪設想!
電光火石間,部隊里千錘百煉的本能發揮了作用。
我腰腹猛地發力,硬生生穩住下墜的重心,同時雙臂肌肉賁張,死死扣住下滑的箱子邊緣,用盡全身力氣將它往回拉!
箱子在跳板邊緣危險地晃了晃,最終還是被我穩住了,只有幾個芒果從箱口滾落,掉在下面的空地上。
我松了口氣,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瞎啊!”
趙**的怒吼和棍風同時襲來!
他根本沒看到剛才的危險,只看到我差點摔了箱子,幾個芒果掉了出來。
那根硬木短棍帶著風聲,狠狠地抽在我的后背上!
“啪!”
一聲脆響。
劇痛傳來,我悶哼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了一步,差點從跳板上栽下去。
怒火“騰”地一下沖上頭頂!
我猛地轉過身,眼神像刀子一樣刺向趙**。
趙**被我兇狠的眼神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后退半步,隨即惱羞成怒,舉起棍子又要打:“還敢瞪我?!
反了你了!”
“住手!”
疤臉的聲音響起。
他和幾個工友圍了過來。
疤臉擋在我身前,盯著趙**:“趙頭,剛才要不是肖勇反應快,那一箱子貨就砸下去了!
下面可有人!”
“就是!
我們都看見了!”
其他工友也附和道。
趙**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當然知道疤臉說的是事實,但眾目睽睽之下被頂撞,讓他下不來臺。
他三角眼一瞪:“反應快?
我看他是毛手毛腳!
摔壞了貨,你們賠得起嗎?
都給我滾回去干活!
再廢話,今天工錢都別想要!”
他揮舞著棍子,驅趕著眾人。
疤臉還想說什么,被我拉住了。
我對他搖搖頭,示意算了。
現在沖突,吃虧的只會是我們這些靠他發工錢的工人。
我默默地轉過身,重新扛起那箱芒果,走下跳板。
后背被抽打的地方**辣地疼,像被烙鐵燙過。
但更疼的是心里那股憋屈。
在部隊,我的身手是用來保衛**,保護戰友的。
在這里,卻差點因為救人的本能而挨打受辱。
疤臉跟在我旁邊,低聲罵著:“****趙**!
狗仗人勢的東西!
肖勇,這口氣你咽得下?”
我沉默著,把箱子碼放整齊,汗水混著灰塵從額頭流下。
咽不下又能怎樣?
像在部隊一樣,一拳打過去?
然后呢?
失去這份勉強糊口的工作,甚至可能被趙**找人報復,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拿什么跟他斗?
“忍一時風平浪靜。”
我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說,像是在說服疤臉,更像是在說服自己那顆躁動不安的心。
疤臉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碼頭的生活單調而殘酷,但也并非全無波瀾。
老鼠的“副業”讓我見識了另一種生存方式。
一天傍晚,收工后,老鼠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一堆集裝箱后面。
“肖哥,想不想弄點外快?”
他**手,眼睛發亮。
“什么外快?”
我皺眉。
“看見那艘‘海豐號’沒有?”
老鼠指著不遠處一艘正在卸貨的散裝貨輪,“上面有幾箱好東西,**來的電子表!
精貴著呢!
晚上倉庫那邊看守的老劉頭,好酒,睡得死。
咱們摸進去,弄幾塊出來,轉手一賣,頂你扛半個月大包!”
偷東西?
我心頭一沉。
在部隊,這是絕對不允許的,是恥辱。
但老鼠的話又像魔鬼的低語,**著我。
一塊**電子表,在黑市上能賣好幾十塊,甚至上百。
那對我來說,是一筆巨款,意味著能吃飽飯,能交上房租,能……活得稍微像個人樣。
我沉默著,內心劇烈掙扎。
道德和饑餓感在激烈交鋒。
疤臉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抱著胳膊靠在集裝箱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怎么,肖勇?
怕了?
這碼頭上的耗子,哪個不順手撈點?
趙***扣咱們工錢的時候,手可黑著呢!
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就是!
肖哥,你身手好,**利索,咱們就干這一票!
神不知鬼不覺!”
老鼠在一旁慫恿。
夜色漸濃,碼頭的燈光昏暗。
遠處傳來海浪拍打岸堤的聲音。
我看了看老鼠充滿期待的臉,又看了看疤臉帶著慫恿和一絲考驗的眼神。
最終,對溫飽的渴望壓倒了一切。
我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干澀:“……怎么干?”
老鼠興奮地低呼一聲,立刻開始比劃著計劃。
疤臉則拍了拍我的肩膀,露出一個“孺子可教”的笑容。
深夜,碼頭區一片寂靜,只有巡邏保安手電筒偶爾掃過的光柱。
我和老鼠像兩道幽靈,貼著集裝箱的陰影移動。
目標倉庫的圍墻不高,但對老鼠來說還是有點困難。
我蹲下,讓他踩著我肩膀上去,然后自己后退幾步,一個助跑,手在墻頭一搭,利落地翻了進去。
動作干凈利落,幾乎沒發出聲音。
倉庫里堆滿了貨物,彌漫著灰塵和鐵銹的味道。
老鼠憑著白天的記憶,很快找到了那幾個印著日文的紙箱。
他掏出小刀,熟練地劃開封箱膠帶。
里面是碼放整齊的、包裝精美的電子表,在窗外透進的微光下閃著**的光澤。
老鼠迅速抓了一把,塞進懷里。
他示意我也拿。
我看著那些不屬于我的東西,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部隊的紀律,父親的教誨(雖然記憶己經很模糊了)……像無形的枷鎖鎖住了我的手。
“快啊!
肖哥!”
老鼠焦急地催促。
就在這時,倉庫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是巡邏的保安!
“糟了!”
老鼠臉色一變,也顧不上我了,抱著懷里的表,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竄向倉庫深處一個堆放雜物的角落,那里似乎有個小窗戶。
腳步聲越來越近!
手電筒的光柱在倉庫門口晃動!
我心臟狂跳,來不及多想,也立刻閃身躲到一堆麻袋后面,屏住呼吸。
保安在門口停留了片刻,用手電筒朝里面晃了晃,沒發現異常,罵罵咧咧地走開了:“**,老劉頭又喝多了吧,門都不鎖嚴實……”首到腳步聲遠去,我才松了口氣,后背己經被冷汗濕透。
老鼠從雜物堆后面探出頭,對我做了個“安全”的手勢。
他懷里鼓鼓囊囊的,顯然收獲不小。
“肖哥,你……”老鼠看著我空空的手,有些不解。
“走吧。”
我低聲說,不想解釋。
我們原路**出去。
回到碼頭外的陰影里,老鼠興奮地數著“戰利品”,足足有七八塊表。
“發財了!
肖哥,這塊給你!”
他大方地遞給我一塊。
我看著他手里那塊小巧精致的電子表,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它代表著食物,代表著房租,代表著暫時的喘息。
我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塑料表殼,卻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來。
“不用了。”
我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你自己處理吧。”
老鼠愣住了,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肖哥,你……今晚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我打斷他,轉身就走,腳步有些踉蹌。
饑餓感依舊在灼燒著我的胃,但另一種更深的、自我厭惡的情緒,卻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我淹沒。
我終究還是沒能跨過那條線,但僅僅是有這個念頭,并且參與了行動,就足以讓我感到羞恥。
偷表事件后,老鼠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敬畏,也多了幾分疏離。
疤臉倒是沒說什么,只是偶爾會帶著探究的目光打量我。
我在碼頭繼續沉默地扛包,用近乎自虐的體力消耗來麻痹自己混亂的思緒。
這天下午,天氣異常悶熱,一絲風都沒有。
我們正在卸一批沉重的機器零件。
每個人都汗如雨下,疲憊不堪。
趙**大概是熱得心煩,脾氣比平時更暴躁,棍子揮舞得格外勤快。
一個年紀很大的老工人,姓張,我們都叫他老張頭。
他頭發花白,背己經佝僂了,扛著一個沉重的齒輪箱,腳步蹣跚,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汗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滴落在滾燙的地面上。
“老東西!
沒吃飯啊!
快點!”
趙**不耐煩地吼著,一棍子抽在老張頭的小腿上。
老張頭一個趔趄,本就沉重的齒輪箱猛地一晃,他再也支撐不住,“哎喲”一聲,連人帶箱子向前撲倒!
“小心!”
旁邊的工友驚呼。
眼看沉重的齒輪箱就要砸在老張頭身上!
這要是砸實了,不死也得重傷!
千鈞一發之際,我離得最近。
幾乎是條件反射,我猛地一個箭步沖上去,在箱子即將砸落的瞬間,用肩膀和后背硬生生地頂住了下墜的箱體!
巨大的沖擊力讓我眼前一黑,膝蓋一軟,差點跪倒,但我咬緊牙關,死死地撐住了!
“老張頭!
快出來!”
我吼道,聲音因為用力而嘶啞。
旁邊的工友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把嚇傻了的老張頭從箱子底下拖了出來。
我這才緩緩地、艱難地將齒輪箱放到地上。
后背和肩膀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剛才那一下撞擊顯然傷到了筋骨。
汗水像開了閘一樣涌出,瞬間濕透了全身。
“肖勇!
***找死啊!”
趙**的怒吼聲響起。
他沖過來,不是查看老張頭的情況,也不是關心我是否受傷,而是指著地上的齒輪箱,氣急敗壞地罵道:“這箱子要是摔壞了,你十條命都賠不起!
還有你!
老不死的!
干不了就滾蛋!
別在這礙事!”
他抬起腳,竟然要朝癱坐在地上、驚魂未定的老張頭踹去!
“夠了!”
我猛地首起身,盡管后背疼得讓我眼前發黑,但我挺首了脊梁,像一桿標槍般擋在了老張頭身前。
我死死地盯著趙**,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怒火和冰冷的殺意。
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部隊,面對的是那個該死的營副。
同樣的仗勢欺人,同樣的草菅人命!
趙**被我突如其來的爆發和那兇獸般的眼神徹底震懾住了。
他抬起的腳僵在半空,舉起的棍子也忘了落下。
他張著嘴,看著眼前這個平時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新人,此刻卻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他毫不懷疑,如果他那一腳真的踹下去,或者棍子落下來,眼前這個人會毫不猶豫地撕碎他。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震驚地看著這一幕。
疤臉站在人群里,眼神閃爍,拳頭暗暗攥緊。
趙**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狠話,但在我冰冷的注視下,最終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他色厲內荏地揮舞了一下棍子,指著我和老張頭:“你……你們!
今天工錢扣光!
滾!
都給我滾!”
說完,他像是怕我動手似的,轉身快步走開了,背影帶著一絲狼狽。
我緊繃的身體這才微微放松,后背的劇痛讓我忍不住吸了口冷氣。
“肖哥!
你沒事吧?”
老鼠第一個沖過來扶住我。
疤臉也走了過來,看著趙**遠去的背影,又看看我,眼神復雜,最終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樣的!
肖勇!
是條漢子!”
他轉頭對其他工友吼道:“都愣著干嘛?
扶老張頭去邊上歇著!”
工友們這才如夢初醒,紛紛圍了上來。
老張頭老淚縱橫,抓著我的手,語無倫次地說著感謝的話。
我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看著趙**消失的方向,我知道,這份碼頭的工作,算是徹底干到頭了。
扣光工錢,驅逐離開,這是他最后的“懲罰”。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并沒有太多失落,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也許,離開這個充滿壓榨和屈辱的地方,并不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