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人生》雜志社的玻璃門被猛地推開，程渝抱著一摞資料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頭發(fā)上還沾著未干的雨珠。

S市的雨季總是這樣，毫無預兆地傾盆而下。

"程渝！

總編找你！

"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出頭，壓低聲音，"看起來有急事。

"總編辦公室里，頭發(fā)花白的趙總編正在通電話，臉上堆滿笑容："是，是，林經(jīng)紀人您放心，我們一定派最好的記者...對，就是上次那個小程..."掛斷電話，總編臉上的笑容立刻收斂，變回平常的嚴肅模樣："程渝，上次你寫的祁硯專訪反響很好，點擊量破了我們網(wǎng)站半年記錄。

"程渝安靜地站著，等待下文。

"祁硯團隊剛剛聯(lián)系我，邀請我們雜志獨家跟進他的新專輯錄制過程。

"總編推了推眼鏡，"點名要你負責。

"程渝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大腿外側(cè)，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這個邀約來得太突然，也太慷慨——祁硯以拒絕媒體近距離接觸著稱，更別說讓記者進入錄音室了。

"有什么附加條件嗎？

"總編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聰明。

他們要求最終稿件必須由祁硯本人過目后才能發(fā)表。

"他遞過一張燙金名片，"明天上午十點，銀河錄音棚。

別遲到，據(jù)說祁硯最討厭不守時的人。

"走出總編辦公室，程渝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出一條短信：張穎：聽說你拿到了祁硯的獨家？

厲害啊，不過小心點，那位鋼琴家的前幾任專訪記者可都沒什么好下場。

程渝皺眉。

張穎是他在《時事周刊》時的前同事，以挖掘名人黑料聞名。

這條短信看似祝賀，實則警告。

他正想回復，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信息：程記者，我是祁硯的助理小林。

提醒您明天請不要使用濃重氣味的香水或發(fā)膠，祁老師對氣味敏感。

程渝挑眉，回復了一個簡短的"明白"，心里卻不住想：這位大.鋼琴家的怪癖還真不少。

銀河錄音棚位于S市音樂產(chǎn)業(yè)園最深處，純白色的建筑像一艘停泊在混凝土海洋中的太空船。

程渝提前二十分鐘到達，卻在門口被保安攔下。

"記者？

祁先生的錄音還沒開始，您不能進去。

"程渝正要解釋，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他是跟我一起的。

"轉(zhuǎn)身的瞬間，程渝的呼吸微微一滯。

祁硯今天穿著一件寬松的黑色高領毛衣，襯得膚色如雪，左手提著皮質(zhì)樂譜袋，右手插在駝色大衣口袋里。

晨光中，他的睫毛在臉上投下細小的陰影，整個人如同一幅精心構(gòu)圖的素描。

保安立刻讓開："抱歉祁先生，我不知道這位是您的客人。

"祁硯微微頷首，徑首走向入口，程渝快步跟上。

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兩人的腳步聲，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雪松香氣——來自祁硯身上某種低調(diào)的香水。

"謝謝您為我解圍。

"程渝打破沉默。

祁硯的腳步?jīng)]有停："不必。

只是不想浪費時間。

"錄音室的門前站著一位三十多歲的女性，一身利落的西裝，眼神銳利如鷹。

她伸出手："程記者？

我是林雯，祁硯的經(jīng)紀人。

請跟我來簽保密協(xié)議。

"程渝注意到，當林雯說話時，祁硯己經(jīng)自顧自地走進了錄音室，連個眼神交流都沒有。

簽完厚達十頁的保密協(xié)議，林雯帶程渝進入控制室。

透過隔音玻璃，能看到祁硯正在鋼琴前調(diào)試座椅高度，動作精準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祁老師對工作環(huán)境要求極高，"林雯壓低聲音，"請保持安靜，不要隨意**。

拍攝只能在指定時間進行。

"程渝點頭，目光卻無法從祁硯身上移開。

鋼琴家的手指此刻正懸在琴鍵上方幾厘米處，像鷹隼在獵物上空盤旋，然后突然落下——音符如暴雨傾瀉，程渝瞬間認出了這是肖邦的《冬風練習曲》，一首以難度著稱的曲目。

祁硯的演奏毫無預警，沒有熱身，沒有調(diào)音，就這樣首接闖入最激烈的段落。

他的手指在黑白琴鍵間飛舞，速度快得幾乎出現(xiàn)殘影，而臉上的表情卻平靜得近乎冷漠。

一曲終了，錄音工程師通過麥克風稱贊："完美！

一次過！

"祁硯沒有回應，只是低頭摁了摁自己的左手手骨，眉頭微蹙。

"手又疼了？

"一個男聲突然**。

程渝轉(zhuǎn)頭，看到一位金發(fā)碧眼的外國男子走進控制室，約莫五十歲上下，穿著考究的三件套，渾身散發(fā)著**水的淺香。

林雯立刻起身："杰森教授，您來了。

"被稱作杰森教授的男子沒有理會林雯，而是首接推開錄音室的門走到祁硯身邊，不由分說地抓起鋼琴家的左手檢查起來。

"練習過度導致的肌腱炎，"他的英語帶著明顯的德國口音，"我警告過你不要在錄專輯期間加練那些技術性曲目。

"祁硯抽回手："不嚴重。

""等到嚴重就晚了！

"杰森轉(zhuǎn)向控制室，目光落在程渝身上，"這就是那個記者？

"程渝站起身，主動伸出手："程渝，《藝術人生》記者。

"杰森沒有握手的意思，只是上下打量著他："卡爾·杰森，祁硯的鋼琴教師。

"他的眼神充滿審視，"希望你的報道能專注于音樂本身，而不是制造什么花邊新聞。

"氣氛一時尷尬，林雯趕緊打圓場："杰森教授是祁硯在維也納音樂學院的導師，這次專程從歐洲飛來**新專輯錄制。

"程渝收回手，敏銳地注意到當杰森說話時，祁硯的表情變得更加冷硬，左手無意識地轉(zhuǎn)動著一枚銀戒。

錄音持續(xù)了整個上午。

程渝安靜地觀察、記錄，偶爾拍幾張照片。

祁硯的專注力驚人，常常連續(xù)工作兩小時不休息，只有在杰森教授的強制要求下才會停下來喝口水。

中午休息時，林雯帶程渝到錄音棚的餐廳用餐。

剛坐下不久，一個穿著時尚的年輕男子徑首走到他們桌前。

"林姐，祁硯下午的行程照舊嗎？

"男子說話時眼睛卻盯著程渝，"...這位是？

""李明哲，交響樂團的小提琴手。

"林雯簡短地介紹，"這是程渝，負責祁硯專輯報道的記者。

"李明哲夸張地挑眉："哇，能拿到祁硯的獨家，程記者不簡單啊。

"他拉開椅子坐下，身上濃重的香水味讓程渝不自覺地后仰，"我和祁硯是音樂學院同學，現(xiàn)在經(jīng)常合作演出，關系...很親密。

"他故意拖長最后兩個字。

程渝保持禮貌的微笑："那您一定很了解祁先生的音樂風格。

""當然，"李明哲湊近一些，壓低聲音，"不過有些事不適合寫在報道里。

比如他的完美**己經(jīng)到了病態(tài)的程度，還有那個神秘的銀戒——""明哲。

"祁硯的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來，冷得像冰。

不知何時，他己經(jīng)站在餐廳門口，手里拿著一瓶礦泉水。

李明哲立刻站起身，笑容燦爛："硯！

我正跟程記者聊你的音樂呢。

"祁硯沒有回應，只是看向程渝："一小時后繼續(xù)錄音。

"說完轉(zhuǎn)身離開。

林雯匆匆跟了上去，留下程渝和李明哲兩人。

"他就是這樣，對誰都愛搭不理的。

"李明哲撇撇嘴，突然壓低聲音，"不過我得警告你，別對他產(chǎn)生什么幻想。

祁硯心里早就有人了。

"程渝挑眉："哦？

""他在維也納時的初戀，也是個鋼琴家。

"李明哲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后來那人出了車禍，手部重傷，演藝生涯毀了。

祁硯每年都會在他生日那天消失，沒人知道去哪兒。

"這個突如其來的八卦讓程渝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他正想追問細節(jié)，餐廳門再次打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英俊男子走了進來。

"徐醫(yī)生！

"李明哲揮手，"這邊！

"男子走近，程渝注意到他胸牌上寫著"徐朗，手外科主任醫(yī)師"。

"程渝，這位是徐朗醫(yī)生，祁硯的專屬手醫(yī)。

"李明哲介紹道，"徐醫(yī)生，這是寫祁硯報道的程記者。

"徐朗伸出手，笑容溫和："久仰。

我讀過你寫的《城市交響曲》，音樂分析很專業(yè)。

"程渝握手時微微一怔——他這篇早期作品發(fā)表在一個小眾音樂論壇上，幾乎沒什么人知道。

"謝謝，沒想到徐醫(yī)生對音樂評論也有興趣。

""職業(yè)需要。

"徐朗的眼睛在鏡片后閃著光，"了解藝術家的思維方式有助于治療。

"他看了看表，"抱歉，我得去給祁硯做例行檢查了。

程記者，有機會再聊。

"等徐朗離開，李明哲神秘兮兮地湊近："徐醫(yī)生可是祁家的世交，據(jù)說兩家早就...你懂的。

"他做了個訂婚的手勢。

程渝不動聲色地喝了口水，心里卻己經(jīng)勾勒出一個復雜的關系網(wǎng)——嚴厲的鋼琴老師、曖昧的小提琴手、世交的手醫(yī)，還有那個神秘的維也納初戀。

祁硯身邊圍繞著各色人物，每個人似乎都與他有著不為人知的聯(lián)系。

下午的錄音比上午更加緊張。

祁硯反復錄制同一段落，每次都不滿意。

杰森教授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后干脆叫停了錄音。

"夠了！

你的狀態(tài)越來越差！

"杰森用德語吼道，"是因為那個記者分散了你的注意力嗎？

"錄音室瞬間安靜下來。

程渝僵在原地，沒想到自己會成為沖突的中心。

祁硯緩緩抬頭，眼神冷得駭人："我的注意力沒有問題。

""那為什么連最簡單的段落都彈不好？

"杰森轉(zhuǎn)向程渝，"你！

出去！

"程渝正要起身，祁硯卻突然開口："他留下。

"鋼琴家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老師，"這是我的錄音，我的專輯，我的選擇。

"空氣仿佛凝固了。

杰森教授臉色鐵青，最終冷哼一聲摔門而去。

錄音在詭異的氣氛中繼續(xù)。

祁硯的狀態(tài)反而好轉(zhuǎn)，接下來的錄制異常順利。

結(jié)束后，程渝收拾設備準備離開，錄音室的門卻突然打開。

祁硯站在門口，己經(jīng)換回了那件駝色大衣："一起吃晚飯。

"這不是邀請，而是陳述。

程渝驚訝地抬頭，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此刻的祁硯看起來疲憊而脆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卻依然美得驚心動魄。

"好。

"程渝簡單地回答。

他們?nèi)チ虽浺襞锔浇患译[蔽的日料店。

包廂里，祁硯脫掉大衣，里面是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精致的鎖骨。

他點了一瓶清酒，給程渝也倒了一杯。

"杰森教授他..."程渝謹慎地開口。

"不喜歡記者。

"祁硯一飲而盡，"也不希望我身邊出現(xiàn)任何他無法控制的人。

"程渝注意到祁硯說的是"控制"而非"認可"，這個用詞很微妙。

"他教您很久了？

""十年。

"祁硯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的銀戒上，"我十六歲被他發(fā)掘，帶到歐洲。

"程渝想起李明哲的話，猶豫片刻還是問道："聽說您在歐洲時...""李明哲話太多。

"祁硯打斷他，眼神驟然變冷，"不要相信他說的任何事。

"氣氛一時凝固。

程渝轉(zhuǎn)移話題："徐醫(yī)生似乎很了解音樂。

""徐家與我家是世交。

"祁硯的語氣緩和了些，"他父親是我父親的主治醫(yī)師。

"又一個信息碎片——祁硯的父親需要長期就醫(yī)。

程渝記在心里，但沒有追問。

作為前調(diào)查記者，他習慣于拼湊零散信息，但這次他莫名地不想用職業(yè)手段挖掘祁硯的隱私。

"為什么接受我的采訪？

"程渝換了個問題，"您似乎很排斥媒體。

"祁硯沉默片刻，突然伸手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遞給程渝。

打開一看，里面是程渝五年前發(fā)表在《時事周刊》上的一系列調(diào)查報道復印件，署名"程野"——他當時用的筆名。

程渝的手指微微發(fā)抖。

這些報道揭露了一起醫(yī)療**案，導致多位知名醫(yī)生入獄。

他因此收到死亡威脅，被迫離開調(diào)查記者崗位，改名換姓轉(zhuǎn)入文化版。

"你怎么...""我認出了你的文風。

"祁硯的聲音很輕，"那篇關于醫(yī)療器材造假的報道，引用了一位鋼琴家的案例。

那是我父親。

"程渝猛地抬頭，瞬間明白了一切。

他當年報道中提到的那位被誤診的音樂家，竟然就是祁硯的父親。

而徐朗的父親——徐家世代行醫(yī)..."徐家與此無關。

"祁硯仿佛讀懂了程渝的想法，"是另一家醫(yī)院的誤診。

"程渝長舒一口氣，隨即又緊張起來："你會告訴徐醫(yī)生我的真實身份嗎？

"祁硯搖頭："那是你的選擇。

"他頓了頓，"我父親...后來情況惡化，做了些極端的事。

你的報道是公正的。

"兩人陷入沉默。

程渝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低頭喝酒。

酒精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

"所以，"祁硯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會像寫那篇報道一樣，挖掘我身上的故事嗎？

"程渝抬頭，對上那雙如寒星般的眼睛。

此刻的祁硯卸下了所有防備，流露出罕見的脆弱。

程渝突然意識到，這次專訪對祁硯而言是一場**——賭他是否會像其他記者一樣，為了爆點新聞不惜撕開舊傷疤。

"不會。

"程渝聽見自己說，"這次我只寫音樂。

"祁硯靜靜地看了他很久，然后微微點頭，像是達成了某種無聲的契約。

晚餐后，祁硯的司機送程渝回家。

臨別時，祁硯突然搖下車窗："明天錄音取消。

我要去醫(yī)院復查手部。

你可以一起來。

"這不是邀請，而是命令。

但程渝從中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好。

"程渝點頭，看著黑色轎車融入夜色。

回到家，程渝打開電腦準備整理今天的素材，手機突然響起。

屏幕上顯示"未知號碼"。

接通后，一個經(jīng)過變聲處理的聲音傳來："程記者，小心點。

祁硯不是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他父親的事...只是冰山一角。

"電話突然掛斷。

程渝盯著手機，寒意順著脊背攀升。

他想起李明哲的警告，杰森教授的敵意，還有那個神秘來電——祁硯身邊似乎環(huán)繞著一個看不見的危險漩渦，而他正被一點點卷入其中。

窗外，S市的燈火依舊璀璨。

程渝不自覺地摩挲著手機，里面存著今天**的一張祁硯照片——鋼琴家站在錄音室的燈光下，側(cè)臉如雕塑般完美，眼神卻孤獨得像迷失在暴風雪中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