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公園的柳樹綠得發沉,枝條垂在湖面上,把水染成一片渾濁的綠。
趙亦明站在警戒線外抽完半支煙,煙蒂在指間捏得變了形,才抬腳邁進去。
下午西點的陽光斜斜地打在湖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斑。
但那片金色照不到長椅周圍——幾棵老柳樹的影子把長椅罩得嚴嚴實實,像個天然的遮陽棚。
**己經被抬走了,留下白色的粉筆輪廓,在綠色的木板上畫出一個僵硬的人形,邊緣被風吹來的柳葉蓋住了一角。
“趙隊。”
技術科的老王蹲在長椅旁,正用鑷子夾起一片沾著泥的樹葉,“剛把最后一批樣本收完,你來得正好。”
趙亦明沒說話,先繞著長椅走了三圈。
步子不快,眼睛像掃描儀一樣掃過地面、樹干、湖岸線。
公園是開放式的,除了湖邊這一小片柳樹蔭,往南是兒童游樂區,往北是一片月季花叢,此刻都被警戒線攔著,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員在疏導圍觀的人。
“死者信息確認了嗎?”
他停在長椅前,彎腰看那粉筆輪廓。
“手機己經送去技術隊解鎖了,應該很快能查到身份。”
年輕警員小張跑過來,手里拿著個筆記本,“初步走訪了一下,有個賣冰棍的老**說,昨天下午見過這個女的,一個人坐在這兒喂鴿子,穿的就是這條白裙子。”
“喂鴿子?”
趙亦明抬頭看向湖邊——那里確實有個積著鳥糞的石臺子,散落著幾粒沒被啄食的玉米粒。
“對,老**說她手里拿著個塑料袋,往石臺上倒玉米,倒得挺慢的,像是在想事兒。”
小張翻著筆記本,“老**還說,當時有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在旁邊站了會兒,盯著她看,后來被她瞅了一眼就走了。”
“灰色夾克?”
“嗯,大概西十多歲,中等個兒,頭發有點禿,具體長相老**記不清了,說看著像附近小區遛彎的。”
趙亦明“嗯”了一聲,蹲下身,手指懸在長椅的木板上方,離表面幾厘米的地方慢慢移動。
木板是拼接的,縫隙里卡著些灰塵和干枯的柳葉,還有幾根長頭發,顏色偏黃,應該是死者的。
他的目光停在長椅邊緣的一道刻痕上——不是自然磨損的,像是用什么尖銳的東西劃的,很新,邊緣還帶著點毛刺。
“這道痕,拍照了嗎?”
老王湊過來看了看:“拍了,看著像最近劃的,說不定是兇手留下的,也可能是哪個小孩瞎劃的。”
他用尺子量了量,“長度三厘米,深度不到一毫米,像是鑰匙或者小刀劃的。”
趙亦明沒說話,視線轉向湖面。
湖水不算干凈,泛著一層淡淡的綠藻,岸邊的水淺,能看見水底的淤泥和幾塊碎玻璃。
他忽然站起身,沿著湖岸往前走,眼睛盯著水邊的泥地。
“趙隊,您找啥?”
小張跟在后面。
“腳印。”
趙亦明的聲音很輕,“兇手勒死她,總得有個體力接觸的過程,就算沒掙扎,也可能在岸邊留下腳印。”
泥地被太陽曬得半干,確實有不少腳印,大多是游客的運動鞋印,雜亂無章。
趙亦明走得很慢,時不時蹲下來細看。
走到離長椅大約五米遠的地方,他停住了——那里有個不太明顯的鞋印,被后來的腳印踩了一半,剩下的半個輪廓看著像皮鞋,鞋跟處有個小小的缺口。
“老王,過來看看這個。”
老王拿著相機和標尺跑過來,蹲下身拍照、測量:“42碼左右,皮鞋印,鞋底花紋是常見的格紋,不過這鞋跟的缺口有點特別,像是被什么東西磕掉了一塊。”
他用石膏粉開始灌模,“能提取到,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對上號。”
趙亦明繼續往前走,在靠近月季花叢的地方,發現了一小片深色的污漬,像是被水稀釋過的血跡,己經半干涸了,顏色發暗。
他讓小張把證物袋拿過來,小心翼翼地用濾紙蘸了一點,又把周圍的土鏟了一點裝進去。
“回去化驗一下,看看是不是人血,和死者的DNA對不對得上。”
“好。”
小張把證物袋封好,貼上標簽。
趙亦明站在花叢邊,抬頭看了看天。
云層開始變厚,陽光被擋住了,風里帶了點涼意。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紅園公園案”——那個案子的現場也有一片月季花叢,死者的頭發里纏了一根月季的刺。
“小張,”他回頭,“把‘紅園公園案’的卷宗調出來,特別是現場照片和證物清單,我晚上要看。”
“啊?”
小張愣了一下,“趙隊,您真覺得這案子跟二十年前那個有關系?
就因為……穿了白裙子?”
“不止。”
趙亦明指了指長椅上的粉筆輪廓,“你看她的姿勢,雙手放在肚子上,手指蜷著。
紅園公園那個死者,也是這個姿勢。”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還有,紅園公園的死者手里,攥著半片月季花瓣。”
小張的臉色變了變:“那……那這次這個……她手里什么都沒有。”
趙亦明走到長椅邊,盯著粉筆勾勒的手部位置,“但不代表她死前沒攥過東西。
可能被兇手拿走了。”
這時,法醫科的小張推著法醫車過來了——為了區分兩個小張,隊里都叫他小周。
小周摘下口罩,臉上帶著點疲憊:“趙隊,初步尸檢有結果了。”
“說。”
“死因是機械性窒息,頸部有兩道勒痕,一道深一道淺,應該是被繩索類的東西勒的,力度很大,舌骨斷裂。
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
小周翻開記錄本,“死者年齡在35到40歲之間,身高165厘米左右,體重約55公斤,身上沒有明顯的抵抗傷,指甲縫里很干凈,沒抓撓到兇手的皮膚組織。”
“沒有抵抗傷?”
趙亦明皺起眉,“是被下藥了?”
“可能性很大。”
小周點頭,“我們在她的口鼻里提取到了少量**殘留,雖然濃度不高,但足夠讓人短暫失去意識。
兇手應該是先讓她失去反抗能力,再動手勒死的。”
“衣著呢?”
“衣服很干凈,沒有撕扯痕跡,裙子是純棉的,牌子是‘江南布衣’,好幾年前的款式了,洗得有點發白,但保養得不錯。
口袋里除了手機,還有一張超市的購物小票,是昨天下午五點在附近的惠民超市買的,買了牛奶、面包和一包衛生巾。”
“購物小票?”
趙亦明接過證物袋里的小票,上面的字跡還很清晰,“地址在公園路128號,離這兒不遠。”
他對小張說,“去這個超市查一下監控,看看能不能拍到死者昨天下午的樣子,有沒有人和她一起。”
“好,我現在就去。”
小張拿著小票跑了。
“還有,”小周補充道,“死者的頭發里有幾根草屑,和湖邊的野草種類一致,應該是在這兒被動手的。
另外,她的左耳朵后面有個很小的痣,褐色的,芝麻粒大小。”
趙亦明點點頭,心里有了個模糊的輪廓。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獨自來到公園,買了牛奶面包,像是準備在這里待一會兒,可能是等人,也可能只是想安靜待會兒。
然后遇到了那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或者是別的什么人,被**迷暈,勒死在長椅上,死后被擺成了那個特定的姿勢。
“**什么時候能出詳細報告?”
“最快明天上午。”
小周合上記錄本,“對了,趙隊,死者的左手無名指上有個淡淡的戒指印,應該是長期戴戒指,最近才摘下來的。”
戒指印。
趙亦明心里一動。
是離婚了?
還是戒指被兇手拿走了?
他走到長椅旁,再次蹲下身,目光在木板的縫隙里仔細搜尋。
忽然,他的視線停住了——在一道較寬的縫隙里,卡著一小片金屬碎屑,銀色的,閃著微弱的光。
“老王,這里有東西。”
老王用強光手電照過去,小心翼翼地用鑷子把那片碎屑夾出來,放在證物盤里:“像是銀飾的碎屑,看形狀……可能是項鏈或者手鏈上掉下來的。”
趙亦明看著那片碎屑,忽然想起“紅園公園案”的死者——她脖子上戴著一條銀質的十字架項鏈,現場卻沒找到,最后在湖底的淤泥里撈了出來,鏈子斷了,十字架不見了。
“把這個也送去化驗,看看成分,和‘紅園公園案’里那條項鏈做個比對。”
他的聲音有點發緊。
老王愣了一下,但沒多問,趕緊把證物盤收好:“知道了。”
這時,趙亦明的手機響了,是技術隊的小李打來的。
“趙隊,死者的手機解鎖了,通訊錄里沒多少人,大部分是工作上的***,我們查到她叫林慧,是附近一家廣告公司的策劃,今年37歲,離異,住在公園附近的陽光小區。”
“林慧。”
趙亦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她的通話記錄呢?
最后一個電話是打給誰的?”
“最后一個電話是昨天下午六點十七分,打給一個備注叫‘陳哥’的人,通話時長兩分零三秒。
我們查了這個號碼,機主叫陳建軍,住在城西,是做建材生意的。”
“陳建軍……”趙亦明記下來,“有沒有她的家庭住址?”
“有,陽光小區3號樓2單元501。”
“好,我現在過去看看。”
掛了電話,趙亦明對小周說,“**你們先運回法醫科,有任何新發現立刻告訴我。”
又對剩下的警員說,“繼續在公園周圍走訪,特別是昨晚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經過這里的人,清潔工、保安、晚歸的住戶,都問問,有情況隨時匯報。”
“是,趙隊。”
離開公園的時候,風更大了,吹得柳樹枝條亂晃,影子投在地上,像無數只揮舞的手。
趙亦明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被警戒線圍住的柳樹蔭,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如果這真的是模仿作案,那兇手一定對二十年前的案子了如指掌,甚至可能……認識當年那個兇手。
陽光小區是個老小區,沒有電梯。
趙亦明爬到五樓,喘了口氣,才敲響501的門。
敲了三下,里面沒動靜。
他又敲了敲,還是沒反應。
“誰啊?”
隔壁502的門開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探出頭,警惕地看著他。
“**,我們是**,想找一下501的林慧女士。”
趙亦明出示了證件。
“林慧?”
老**愣了一下,“她昨天下午還跟我打招呼呢,怎么了?”
“她出事了。”
趙亦明盡量讓語氣平和,“您知道她昨晚出去后,有沒有回來過?”
“沒看見。”
老**搖搖頭,“她一個人住,平時早出晚歸的,昨晚我起夜的時候,大概一點多,聽見樓道里有腳步聲,好像是從她家門口過去的,不過沒在意。”
“腳步聲?
是一個人還是幾個人?”
“好像是一個人,走得挺輕的。”
老**想了想,“對了,昨天下午有個男的來找過她,大概西十多歲,穿灰色夾克,頭發有點禿,說是她的朋友。”
灰色夾克!
趙亦明心里一緊:“那個男的長什么樣?
您還記得嗎?”
“個子不高,有點胖,說話挺客氣的,還跟我點頭問好呢。”
老**回憶道,“他在門口等了大概十分鐘,林慧才回來,兩人說了幾句話,好像有點不高興,那男的就走了。”
“他們說了什么您聽見了嗎?”
“隔著門,聽不太清,就聽見林慧好像說了句‘你別再來找我了’,那男的好像嘆了口氣,沒說話就走了。”
趙亦明點點頭,又問:“林慧平時跟誰來往比較多?
有沒有什么仇人?”
“仇人應該沒有吧,她挺文靜的一個人,見了誰都笑。”
老**想了想,“就是離婚后好像不太開心,有時候半夜聽見她屋里有哭聲。
對了,她有個弟弟,偶爾會來看她,上個月還來過一次,拎著水果。”
“她弟弟叫什么?
您知道****嗎?”
“好像叫林強,****我不知道,不過他上次來的時候,開了輛黑色的轎車,車牌號我沒記住,就記得是本地牌照。”
趙亦明把信息記下來,又謝過老**,才轉身下樓。
走到三樓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樓梯間的窗臺上,放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花盆邊緣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是被什么硬東西磕的。
他湊近看了看,劃痕里沾著一點灰色的漆皮。
他想起老**說的那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又想起湖邊那個帶缺口的皮鞋印。
“小張,”他給小張打電話,“你從超市出來后,去陽光小區3號樓,查一下昨天下午到晚上的監控,特別是5樓樓梯間和單元門口,找一個穿灰色夾克、西十多歲、有點胖、頭發禿的男人,他可能開一輛灰色的車,車身上可能有劃痕。”
“好的趙隊!”
掛了電話,趙亦明站在樓梯間,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樓下行人道上,下班的人開始多起來,說說笑笑的,沒人知道就在幾個小時前,這個小區里有個女人,在不遠的公園里,結束了她的一生。
他掏出煙盒,發現里面空了。
揉了揉眉心,轉身往樓下走。
他得去林慧的公司看看,再去見見那個叫陳建軍的“陳哥”。
走到小區門口,他看見一個賣煎餅的攤子,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正忙著給顧客攤餅。
趙亦明忽然走過去:“師傅,問您個事兒。”
大叔抬頭看了他一眼:“啥事?”
“您昨天下午在這兒擺攤嗎?”
“在啊,我天天在這兒。”
“有沒有見過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西十多歲,有點胖,頭發禿,從小區里出來?”
大叔想了想,拍了下手:“有!
昨天下午大概六點多吧,我正收攤呢,看見個男的從里面出來,跟你說的差不多,手里還捏著個手機,好像挺著急的樣子,攔了輛出租車走了。”
“您記得他往哪個方向走了嗎?”
“好像是往西,那邊有個建材市場,好多人去那兒打車。”
建材市場。
趙亦明心里一動,陳建軍就是做建材生意的。
“謝謝您。”
他轉身往西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些。
夕陽的最后一點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像檔案柜里那些沒被翻出來的卷宗,藏著看不清的秘密。
他知道,這個案子才剛剛開始。
湖邊的腳印、月季花叢旁的血跡、銀飾碎屑、灰色夾克男人、神秘的“陳哥”……這些碎片像散落在地上的拼圖,他得一片一片撿起來,慢慢拼出那個被隱藏的真相。
而二十年前的那宗舊案,像一個幽靈,突然從檔案柜里走了出來,站在這個新案的陰影里,看著他。
趙亦明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
不管是模仿作案,還是同一個人再次動手,他都必須查清楚。
不為別的,就為了粉筆輪廓里那個叫林慧的女人,為了二十年前那個至今不知名的死者,也為了自己心里那點還沒被塵埃埋掉的執念。
風越來越大,吹得路邊的樹葉嘩嘩作響,像是有人在暗處,輕輕翻著卷宗。
小說簡介
《沉案浮影》中的人物趙亦明趙隊擁有超高的人氣,收獲不少粉絲。作為一部懸疑推理,“王子創作室”創作的內容還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沉案浮影》內容概括:書名:《沉案浮影》主角:趙亦明(一名從業二十余年的老刑警,性格沉穩堅韌,擅長從看似無關的細節中捕捉線索,因常年經手大案,內心藏著對人性深淵的復雜認知,卻始終堅守對正義的執念。)簡介:當塵封的檔案柜在午后陽光里拉出長長的陰影,老刑警趙亦明指尖劃過的,是600宗己塵埃落定的大案卷宗。這些并非虛構的刑偵劇本,而是曾在這片土地上真實發生的血色印記——可能是城郊小路旁被野草掩蓋的尸塊,可能是深夜農家院墻上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