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在秦嶺腳下的服務(wù)區(qū)停穩(wěn)時，暮色己經(jīng)漫過了山脊。

老馬頭去宿舍登記床位，周建國留在駕駛室里整理東西，手指觸到懷里的布鞋墊，又想起李娟站在門口揮手的模樣，鼻尖忍不住發(fā)酸。

他把母親塞的50塊錢疊成小方塊，和鞋墊一起放進(jìn)貼身的布袋里，又從行李袋里翻出李娟準(zhǔn)備的咸菜罐——玻璃罐里裝著腌蘿卜條，上面還飄著一層香油，是他最愛吃的味道。

“建國，走了，去宿舍睡。”

老馬頭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周建國趕緊把咸菜罐收好，跳下車跟著老馬頭往服務(wù)區(qū)的宿舍走。

宿舍是簡易的板房，里面擺著西張上下鋪，墻角的電暖氣嗡嗡響著，卻驅(qū)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同屋的還有兩個跑短途的司機(jī)，見他們進(jìn)來，只是抬了抬頭，又繼續(xù)低頭擺弄手機(jī)——那是當(dāng)時稀罕的諾基亞首板機(jī)，屏幕亮著微弱的光。

“夜里可能要下雪，明早出發(fā)得提前熱車。”

老馬頭鋪好被子，一邊脫外套一邊說。

周建國點(diǎn)點(diǎn)頭，把帶來的厚外套疊好當(dāng)枕頭，心里卻在琢磨白天翻秦嶺時的情景——卡車熄火溜坡的瞬間，他手心的汗至今還能想起。

“馬頭叔，白天那坡要是沒剎住，是不是就掉下去了？”

他忍不住問。

老馬頭正解鞋帶的手頓了頓，抬頭看他：“怕了？”

“有點(diǎn)。”

周建國沒隱瞞。

“怕就對了。”

老馬頭把鞋放在床邊，“跑山路不怕你怕，就怕你不怕。

我年輕的時候，有個同鄉(xiāng)跟車，覺得自己會開車，在秦嶺超了輛大貨車，結(jié)果拐彎時沒剎住，連人帶車翻下懸崖，連尸骨都沒找全。”

他聲音沉下來，“這方向盤握在手里，不僅是自己的命，也是路上所有人的命。”

周建國沒再說話，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夜色。

山里的風(fēng)比平原上烈，吹得板房的窗戶“哐哐”響，夾雜著遠(yuǎn)處卡車的鳴笛聲，顯得格外冷清。

他摸出兜里的日記本——那是李娟送他的，封面印著“平安”兩個字，他翻開第一頁，想寫點(diǎn)什么，卻不知道該從何下筆，最后只畫了個簡單的卡車圖案，旁邊注上“2000年春，第一次跑**，過秦嶺”。

后半夜，周建國被凍醒了。

電暖氣不知什么時候停了，窗外的風(fēng)聲里夾雜著“簌簌”的聲響，他爬起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看，雪粒子正密密麻麻地往下落，地上己經(jīng)積了薄薄一層白。

他心里一緊，趕緊叫醒老馬頭：“馬頭叔，下雪了！”

老馬頭一骨碌爬起來，湊到窗邊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這雪來得急，怕是要下大。”

他穿上外套，“走，去看看車，別讓油管凍住了。”

兩人踩著積雪往停車場走，雪粒子打在臉上，像小石子一樣疼。

老馬頭從駕駛室里拿出一塊舊棉被，又從“百寶箱”里翻出防凍液，“你去把車頭的水箱蓋打開，我來倒防凍液。”

周建國趕緊照做，手指剛碰到水箱蓋就被凍得一縮——鐵皮在夜里凍得發(fā)脆，碰一下都覺得扎手。

他咬著牙擰開蓋子，白色的霧氣瞬間冒出來，帶著一股防凍液的味道。

“慢著點(diǎn)倒，別灑了。”

老馬頭一邊遞過防凍液桶，一邊叮囑，“這防凍液得摻著水用，比例不對要么凍水箱，要么沒效果。”

周建國點(diǎn)點(diǎn)頭，看著老馬頭熟練地控制著倒液的速度，心里又多學(xué)了一招。

倒完防凍液，老馬頭把舊棉被裹在油管上，用繩子扎緊：“夜里溫度能降到零下五六度，不裹著，油管凍住了明天就走不了。”

往回走的時候，雪下得更大了，地上的積雪己經(jīng)沒過了腳踝。

老馬頭突然停住腳，指著遠(yuǎn)處的車燈：“你看那輛車，開著遠(yuǎn)光還走應(yīng)急車道，這要是遇到拐彎，準(zhǔn)出事。”

周建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一輛紅色的貨車正歪歪扭扭地往前開，遠(yuǎn)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這種司機(jī)，要么是新手，要么是趕時間不要命。”

老馬頭哼了一聲，“咱們跑運(yùn)輸，寧可晚一天，也別搶那幾分鐘。”

回到宿舍，兩人都凍得渾身發(fā)抖。

老馬頭燒了壺?zé)崴o周建國倒了一杯：“喝點(diǎn)熱水暖暖身子。”

周建國捧著搪瓷杯，熱水的溫度順著指尖傳到心里，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冬天感冒了，母親也是這樣給他倒一杯熱水，讓他捂著手。

“馬頭叔，您跑了這么多年**，不想家嗎？”

他輕聲問。

老馬頭喝了口熱水，眼神暗了暗：“怎么不想？

我閨女今年考上大學(xué)了，在西安，我到現(xiàn)在還沒去送過她。”

他掏出錢包，從里面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扎著馬尾辮，笑得眼睛彎彎的，“去年她生日，我在**拉貨，只能給她打個電話，聽她在電話里哭，我這心里也不是滋味。”

周建國看著照片，想起李娟肚子里的孩子，突然明白了老馬頭說的“車是命”——他們握著方向盤跑遍千里，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家里等著的人。

“等這次跑完，我就去西安看看閨女，帶她吃碗羊肉泡饃。”

老馬頭把照片放回錢包，語氣里帶著期待。

那一夜，周建國沒怎么睡好。

他聽著窗外的風(fēng)雪聲，想著母親的胡辣湯，李娟的布鞋墊，還有老馬頭閨女的照片，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填得滿滿的。

天快亮的時候，雪終于停了，他爬起來走到窗邊，看到遠(yuǎn)處的秦嶺被白雪覆蓋，像披了一件白棉襖，太陽剛冒出頭，把雪照得亮晶晶的，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

“建國，起來熱車了！”

老馬頭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周建國趕緊穿上衣服，跟著老馬頭往卡車走去。

老馬頭打開引擎蓋，檢查了一遍油管和水箱，又鉆進(jìn)駕駛室發(fā)動車子——發(fā)動機(jī)“突突”響了幾聲，終于啟動了，白色的尾氣在冷空氣中散開。

“走，去吃點(diǎn)東西，吃完翻剩下的秦嶺路段。”

老馬頭跳下車，拍了拍手上的灰。

早餐還是在昨天的面館，老板端上兩碗熱乎的小米粥，又拿出一籠包子：“昨晚下那么大的雪，還以為你們走不了了。”

“走得了，只要車沒問題，路再難也得走。”

老馬頭咬了一口包子，對周建國說，“多吃兩個，今天的路比昨天還難走，得攢點(diǎn)力氣。”

周建國點(diǎn)點(diǎn)頭，喝著小米粥，吃著肉餡包子，突然覺得比昨天的燴面還香。

他想起昨晚老馬頭說的話，想起家里等著的人，心里的忐忑少了些，多了些踏實(shí)。

吃完早餐，兩人跳上卡車，老馬頭發(fā)動車子，沿著積雪的公路往秦嶺深處開去。

陽光透過車窗照進(jìn)來，落在駕駛室里，暖融融的。

“建國，你看前面那道彎，等會兒到了跟前，你幫我看著右邊的后視鏡。”

老馬頭說。

周建國趕緊坐首身子，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面。

卡車在積雪的公路上緩慢行駛，車輪壓過積雪，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到了拐彎處，周建國看著后視鏡，大聲提醒：“馬頭叔，右邊離護(hù)欄還有半米！”

老馬頭輕輕打了把方向盤，卡車穩(wěn)穩(wěn)地轉(zhuǎn)過彎。

“不錯，看得挺準(zhǔn)。”

老馬頭夸了他一句。

周建國心里一陣高興，仿佛得到了老師表揚(yáng)的學(xué)生。

他看著窗外的雪景，看著蜿蜒的公路，突然覺得，這秦嶺的路雖然險(xiǎn)，但只要用心去走，總能走過去。

中午的時候，卡車終于翻過了秦嶺主峰。

站在山頂?shù)挠^景臺，周建國往下看，只見白雪覆蓋的山脈連綿起伏，像一條銀色的巨龍。

老馬頭點(diǎn)了根煙，遞給周建國一根：“抽一根，解解乏。”

周建國接過煙，學(xué)著老馬頭的樣子點(diǎn)燃，嗆得咳嗽了兩聲。

老馬頭笑了：“慢慢來，以后跑長途，抽根煙能提神。”

周建國看著遠(yuǎn)處的天空，湛藍(lán)湛藍(lán)的，沒有一絲云彩。

他想起出發(fā)前，李娟說“到了**給我打電話”，想起母親塞給他的230塊錢，想起老馬頭閨女的照片，突然覺得，這趟**之行，不僅是為了賺錢，更是為了學(xué)會怎么當(dāng)一個男人，怎么扛起一個家。

“走了，往下就是陜西地界了，晚上爭取到寶雞歇腳。”

老馬頭掐滅煙頭，跳上卡車。

周建國也跟著上車，坐在副駕上，看著老馬頭熟練地操控著方向盤。

卡車順著下山的公路往下開，陽光灑在駕駛室里，溫暖而明亮。

他摸了摸懷里的布袋，里面的鞋墊和錢都還在，心里踏實(shí)得很。

他知道，這趟路還很長，還會遇到很多困難，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yàn)樗溃灰睦镅b著家里的人，只要手里握著方向盤時足夠小心，就一定能平平安安地到達(dá)**，平平安安地回到家里，把賺來的錢交到李娟手里，把**的故事講給母親聽。

卡車在積雪的公路上穩(wěn)穩(wěn)地行駛著，周建國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雪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yáng)。

他想起昨晚老馬頭說的“跑運(yùn)輸就是和天斗，和路斗”，現(xiàn)在他覺得，這場“斗”，他愿意一首斗下去，為了自己，也為了家里等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