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最后一聲敲擊落下，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

林凡站了起來。

他起身的動作并不快，椅子被輕輕向后推開，滾輪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整個技術部，幾十號人，此刻都成了**板里的雕塑。

所有人的余光都匯聚在那個站起身的背影上，卻又不敢讓自己的視線停留超過半秒。

他沒有走向茶水間，也沒有走向洗手間。

他徑首走向那扇緊閉的，屬于王經理的辦公室門。

沒有敲門。

林凡首接擰動了門把手，推門而入。

辦公室里，王經理正靠在自己的真皮老板椅上打電話，一只手夾著手機，另一只手把玩著一個金屬的減壓陀螺。

“……對，就是那個林凡，不知好歹！

我跟您說，這種刺頭就得狠狠地敲打，不然他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門被推開的動靜讓他話語一頓，不悅地抬起頭。

看到是林凡，他臉上的不悅瞬間轉為暴怒。

“誰讓你進來的！

滾出去！”

林凡沒有理會他的咆哮。

他走到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將一張A4打印紙輕輕放在了桌面上。

紙張很白，上面的字很少。

王經理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辭職信。

標題下面，只有一行極簡的宋體字。

“本人林凡，即日起辭去所有職務，請批準。”

王經理愣住了。

他似乎沒看懂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的意義，又或者是不敢相信。

電話那頭還在“喂喂”地響著，他猛地將手機拍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辭職？”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荒謬的嗤笑。

“林凡，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你以為你是誰？

公司缺了你就不轉了？”

王經理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試圖用體型和氣勢壓迫對方。

“我告訴你，你昨晚犯下的錯誤，足夠讓你在這個行業里徹底臭掉！

我還沒開除你，是念在舊情，給你一個寫檢討改過的機會！”

“你現在跟我提辭職？”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林凡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幾乎要點到林凡的胸口。

“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話，你在海城任何一家互聯網公司都找不到工作！”

“你的檔案，我會親自‘關照’！”

林凡的身體沒有一絲晃動。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請簽字。”

沒有憤怒，沒有辯解，甚至沒有多余的情緒波動。

就是三個字，陳述一個需要被完成的動作。

這三個字徹底點燃了王經理的怒火，那是一種權威被螻蟻公然挑釁的暴怒。

“好！

好得很！”

他連說兩個好字，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扭曲。

“你想滾是吧？

我成全你！”

他猛地轉身，回到桌前，抓起一支昂貴的鋼筆，在辭職信的末尾龍飛鳳舞地劃下自己的名字。

力道之大，幾乎要劃破紙張。

“滾！”

他將那張紙甩向林凡。

“現在！

立刻！

從我眼前消失！”

林凡接住那張輕飄飄的紙，折疊好，放進口袋。

他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從頭到尾，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門外，整個辦公區依舊安靜得可怕。

林凡回到自己的工位，沒有理會周圍那些復雜的視線。

他徑首走向了部門另一頭的HR工位。

負責技術部的HR叫李姐，一個西十歲左右，打扮干練的女人。

她看到林凡拿著東西走過來，有些詫異。

“小林？

有事嗎？”

林凡將簽好字的辭職信和自己的工牌一起放在她的桌上。

“辦離職。”

李姐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拿起那張辭職信，看到王經理那幾乎要破紙而出的簽名，眉頭不易察覺地動了動。

“這么突然？”

她放下辭職信，換上一種關切的口吻。

“是跟王經理鬧不愉快了？

他那個人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

年輕人，工作上受點委屈很正常。”

“個人原因。”

林凡的回答和之前一樣。

“你這孩子。”

李姐嘆了口氣，啟動了標準的挽留流程。

“公司培養一個成熟的工程師也不容易，你現在走了，太可惜了。

要不我再去找王經理聊聊？

讓他給你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

“不用了。”

林凡打斷了她。

“麻煩您，現在就辦。”

李姐看著他，對方的平靜里透著一種不容撼動的堅決。

她心里權衡了一下，多半是王經理做得太過火，把人逼急了。

她也不想為了王經理去得罪一個鐵了心要走的技術人員。

“好吧。”

她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疊離職交接表格。

“那你先把這些表填一下，然后走一下流程，找各部門簽字。”

整個過程，林凡表現得異常高效。

簽字，確認，歸還電腦。

當財務部門結算完他這個月的工資和賠償金，將轉賬成功的截圖發給他時，一切都結束了。

前后不過一個小時。

快得不可思議。

林凡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這里己經沒什么屬于他的東西了。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藍色的馬克杯，杯身上印著一個早就過氣的動漫角色。

接著是幾本書。

《操作系統內核設計與實現》、《分布式系統：概念與設計》、《代碼大全》。

每一本都很厚，邊角有些磨損。

他從旁邊拿過一個空置的瓦楞紙箱，將水杯和書放了進去。

這就是他在這里三年，全部的私人物品。

一個和他相熟的年輕同事，猶豫了很久，還是走了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凡哥……你這……”林凡抬起頭，對他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那個同事張了張嘴，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保重。”

“保重。”

林凡抱著那個小小的紙箱，站了起來。

他最后看了一眼這個他待了三年的格子間，然后轉身，走向電梯口。

沒有人起身送他。

只有一道道視線，在他背后交織，然后默默收回。

電梯門緩緩合上，門板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個光怪陸離的辦公空間。

叮。

一樓到了。

林凡走出電梯，穿過空曠明亮的公司大堂。

前臺小姐禮貌地對他微笑，他點頭回應。

自動玻璃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一股混雜著汽車尾氣、路邊花壇植物清香與食物味道的、屬于城市午后的熱空氣，撲面而來。

他停下腳步。

刺眼的陽光落在他臉上，他微微瞇起了眼，卻沒有躲閃。

他抬起頭，看向那片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藍色天空。

然后，他露出了一個極其輕微的，幾乎無法被捕捉到的弧度。

那是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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