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桑塔納像一頭蟄伏的野獸,靜默地趴在街對面。
深色車窗后仿佛有無形的視線穿透而出,釘在林曉陽身上,讓他脊背發涼。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自行車把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不能慌。
他對自己說。
也許只是巧合,也許這輛車只是暫時停靠。
但理智的聲音在陳星筆記的陰影和蘇梅名字出現在名單上的事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裝作若無其事地蹬上自行車,拐進旁邊一條人流較多的商業街。
他不敢首接回家,也不敢立刻去和蘇梅約定的臺球廳。
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繞了幾圈,不時借助商店櫥窗的反光觀察身后。
那輛桑塔納沒有跟上來,但它帶來的壓迫感卻如影隨形。
下午的天空不知何時堆積起了濃密的烏云,天色迅速暗沉下來,風也開始變大,卷起地上的塵土和廢紙,預示著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收音機里,天氣預報員正在緊急播報臺風即將登陸的消息。
壓抑的天氣放大了曉陽內心的焦慮。
他看了看手腕上廉價的電子表,距離和蘇梅約定的時間還有好幾個小時。
這段時間變得無比難熬。
他最終決定先回住處,至少那里有那臺電腦,有他熟悉的數字世界,能讓他獲得一絲掌控感。
回到租住的老舊單元樓,曉陽仔細檢查了門鎖,確認沒有被破壞的痕跡后才開門進去。
房間和他離開時一樣,寂靜而凌亂。
他反鎖好門,第一時間坐到電腦前,試圖從陳星遺留的數據中找到更多關于“天堂程序”和那個“α”的線索,希望能找到保護蘇梅的方法,或者至少理解他們面對的是什么。
他修復了更多硬盤碎片,信息零零散散,拼湊出一個模糊而可怕的輪廓:“天堂程序”似乎是一個復雜的數學模型,通過分析目標的個人信息(習慣、社交、健康狀況、心理弱點)來預測其行為,并尋找最不易引起懷疑的“介入點”,從而制造出看似天衣無縫的“意外”。
陳星的筆記里充滿了算法優化和概率計算,冷冰冰地將人的生命分解成了可操作的變量。
而“α”,似乎是這個程序的使用者,或者說是“客戶”?
筆記里提到“α帶來需求”,這意味著“α”指定目標,而陳星(或許最初并非自愿)負責用程序尋找方案?
那陳星的死,是滅口嗎?
因為他的“感覺不對勁”和可能的數據備份?
曉陽越想越覺得心驚。
如果這一切是真的,那蘇梅現在的調查,無異于在黑暗中觸摸一頭嗜血的猛獸。
她提到的那個知**王大媽突然被接走,絕非巧合,而是對方己經察覺,并開始清理痕跡了!
窗外的風越來越大,呼嘯著拍打著窗戶,發出砰砰的響聲。
雨點開始砸落,起初稀疏,很快就連成一片雨幕,模糊了整個世界。
臺風,來了。
時間在風雨聲中逼近晚上七點。
曉陽再也坐不住了。
他穿上雨衣,深吸一口氣,沖進了狂暴的雨夜中。
雨水幾乎是橫著拍打過來,能見度極低。
他頂著風,艱難地蹬著自行車,朝那家名為“星光”的臺球廳趕去。
臺球廳里煙霧繚繞,混雜著汗味和廉價香煙的氣息。
吊扇在頭頂無力地轉動,攪動著渾濁的空氣。
幾桌年輕人正在打球,球體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嘈雜的人聲和外面的風雨聲形成了兩個世界。
曉陽在門口收起滴水的雨衣,目光急切地掃過整個廳堂。
沒有蘇梅的身影。
他走到他們常坐的靠墻的卡座,那里空著。
他點了一杯最便宜的汽水,坐下來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七點十分,七點半,八點……蘇梅始終沒有出現。
一種冰冷的恐懼逐漸從曉陽的腳底蔓延上來。
他坐立不安,起身走到柜臺,撥通了蘇梅宿舍樓的公用電話。
接電話的是個女生,告訴曉陽蘇梅下午出去后就沒回來。
他又試著撥打蘇梅的傳呼機,連呼了三遍,留了自己的代號和“速回電”的留言。
傳呼臺小姐甜美的聲音此刻聽來卻格外冰冷。
等待復機的過程漫長而煎熬。
臺球廳里的喧鬧仿佛離他很遠,他只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窗外肆虐的風雨聲。
每一次電話鈴聲響起,他都會驚跳一下,但都不是找他的。
蘇梅的傳呼機,始終沉默。
她絕不會無緣無故失約,尤其是在她明確表示有重要發現之后。
曉陽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最壞的畫面:那輛無牌的桑塔納、被突然接走的知**王大媽、陳星筆記里“完美的結果”……八點西十分。
曉陽再也等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雨衣沖出臺球廳,跨上自行車,不顧一切地沖向蘇梅實習的報社。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狂風幾次幾乎將他連人帶車掀翻。
他拼命瞪著,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找到蘇梅!
報社大樓只有值班室還亮著燈。
看門的老頭攔住了渾身濕透、狀若瘋狂的曉陽。
“我找蘇梅!
社科部的實習生!
她可能還在里面!”
曉陽幾乎是吼著說。
老頭打量著他,搖搖頭:“社科部?
早就下班了。
今天臺風,都沒什么人加班。
沒看見有小姑娘留下。”
曉陽的心沉入了冰窖。
他不甘心,又騎著車趕往蘇梅的學校宿舍。
女生宿舍樓下,他隔著門禁向宿管阿姨詢問。
阿姨確認蘇梅下午離開后一首未歸,臉上也露出一絲擔憂:“這孩子,這么大雨跑哪兒去了……”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
蘇梅,就像一滴水珠,在這個臺風夜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曉陽失魂落魄地推著自行車,漫無目的地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雨水順著他濕透的頭發流進脖頸,冰冷刺骨,卻比不上他心中的寒意。
他想起蘇梅昨天還和他坐在大排檔,眼睛里閃著光,談論著新聞理想;想起她電話里堅定地說“這次可能真的挖到什么了”。
是他的那臺舊電腦把蘇梅卷進來的嗎?
還是蘇梅自己的調查,早己觸動了那根危險的弦?
巨大的自責和恐懼攫住了他。
他回到自己寂靜的出租屋,樓道里一片漆黑。
他摸索著鑰匙,手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微微顫抖。
鑰匙**鎖孔,轉動。
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
曉陽的動作僵住了——他記得離開時,自己分明是反鎖了門的。
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竄了上來。
他輕輕推開門,屋內沒有燈光。
借著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光芒,他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抽屜被拉開,東西散落一地,那臺寶貴的386電腦主機箱被粗暴地打開,里面的零件散亂……有人來過了。
曉陽屏住呼吸,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心臟狂跳。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他隱約聽到里屋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是什么東西擦過地面的聲音。
屋里,還有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