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巨門立在甬道盡頭，足有丈許高，銅綠順著七星圖案的刻痕往下淌，像結(jié)了層老苔。

柳清漪伸出手，指尖剛觸到“**”星的紋路，就覺一股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銅門忽然“嗡”地顫了一下，沉悶的轟鳴從門后滾出來，震得腳底發(fā)麻。

“退后！”

獨(dú)臂道人喝了一聲，把葉寒秋和云抒雁往身后護(hù)。

他左手按在腰間的鐵尺上，右手扶著石壁，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l(fā)白——這震動里藏著的力道，絕不是普通機(jī)關(guān)。

門上的七星一顆接一顆亮起來，青光從刻痕里滲出來，把積在門上的灰簌簌震落。

最后一顆“搖光”星亮起時，銅門“吱呀”一聲向內(nèi)開了，黑黢黢的洞口里飄出陳腐的氣，混著泥土的腥氣和金屬的銹味，撲面而來。

韓岳山彎腰撿了塊碎石，往洞里扔去。

石子落地的聲音“咚、咚”地傳回來，帶著空曠的回響。

“深是深，倒有底。”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里稍定。

柳清漪取過云抒雁手里的火把，火苗在她指間晃了晃，她率先邁進(jìn)門去。

門內(nèi)的甬道斜著往下，石階被磨得發(fā)亮，邊緣都圓了，顯然走的人不少。

石壁上滲著水珠，“嘀嗒”滴在石階上，每隔十步就嵌著顆夜明珠，青光幽幽的，把甬道照得朦朦朧朧。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突然亮了——竟是個巨大的地下石窟。

穹頂高得看不見頂，鐘乳石倒垂著，像冰棱似的，偶爾有水珠從鐘乳石上滴下來，落在中央的青銅鼎上，發(fā)出“叮”的脆響。

九尊青銅大鼎按九宮排著，鼎身上刻著星象，紋路里還留著當(dāng)年的鎏金痕跡，只是大多己經(jīng)發(fā)黑。

葉寒秋往前挪了兩步，手輕輕扶在最近的一尊鼎上，鼎身冰涼，震得他指尖發(fā)麻。

“九州鼎…傳說里太祖皇帝埋的九州鼎…”他聲音發(fā)顫，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喊祝拔夷贻p時跟著師父找了十年，都以為是假的…”獨(dú)臂道人忽然咳了起來，咳得身子都彎了，他扶著石壁慢慢坐下，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韓映雪趕緊走過去，遞過水壺：“道長，是不是舊傷犯了？”

道人擺了擺手，從懷里摸出個磨舊的獸皮袋，倒出三粒褐色的藥丸，就著水咽下去。

“二十年前被七煞門的人打了一掌，傷了肺腑，每逢陰濕天就熬不住。”

他喘了口氣，額角滲著冷汗，“不礙事，歇會兒就好。”

云抒雁舉著火把繞著鼎走，火把的光在鼎身的銘文上晃，那些刻字歪歪扭扭，卻透著股力道。

她伸手拂過銘文，指尖能摸到刻痕的深淺：“這字…像是某種心法口訣？”

柳清漪走過來，火把湊得更近了些。

銘文在火光下漸漸清晰，她的眉頭一點(diǎn)點(diǎn)皺起來：“是本門失傳的‘七星煉心訣’。

據(jù)說練好了能解百毒，可…”她瞥了眼葉寒秋，語氣沉了些，“得有深厚的內(nèi)力托著，不然心法反會噬主，把五臟六腑都攪碎。”

葉寒秋苦笑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扶著鼎沿的手松了松：“我這把老骨頭，內(nèi)力早不如前，還帶著毒傷，哪扛得住這個。”

他的話剛落，甬道深處突然傳來“咔嗒”一聲——像是機(jī)械轉(zhuǎn)動的聲音，從黑暗里滾過來，帶著金屬的冷響。

云抒雁臉色一變，火把往甬道方向照去：“有人碰了機(jī)關(guān)！”

獨(dú)臂道人猛地站起來，鐵尺己經(jīng)握在手里：“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

他身影一晃，像陣風(fēng)似的鉆進(jìn)甬道的黑暗里，只留下腳步聲越來越遠(yuǎn)。

等待的時間變得格外慢。

石窟里只有水珠滴在鼎上的“叮嗒”聲，還有韓映雪懷里雙胞胎的哭聲——不知怎的，孩子哭得越來越兇，聲音在空石窟里蕩著，顯得格外刺耳。

韓映雪拍著孩子的背，輕聲哄著，可孩子的哭聲卻沒停，小臉蛋憋得通紅。

突然，一聲巨響從甬道里炸開來！

像是巨石落地，震得整個石窟都晃了晃，穹頂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落在青銅鼎上，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脆響。

“不好！”

柳清漪臉色驟變，往甬道跑了兩步，“是斷龍石！

他們把路封死了！”

眾人跟著跑過去，果然見甬道入口被一塊巨大的青石板堵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石板邊緣還嵌在石壁里，連條縫都沒有。

韓岳山往后退了兩步，運(yùn)起內(nèi)力往石板上推，掌心按在石板上，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可石板卻紋絲不動，連點(diǎn)灰都沒震下來。

“好狠的手段。”

葉寒秋嘆了口氣，往后靠在石壁上，聲音里滿是疲憊，“這是要把我們困死在這兒啊。”

云抒雁卻沒慌，她繞著石窟的石壁慢慢走，手指在石壁上一寸寸摸過去。

石壁濕滑，沾著青苔，她摸了半晌，忽然停在一尊禹王鼎的底座前：“這里不一樣。”

那底座上刻著河圖洛書的圖案，刻痕比別處深，邊緣還留著淡淡的劃痕，像是被人轉(zhuǎn)動過。

云抒雁試著把手指扣進(jìn)“洛書”的一個圓點(diǎn)里，輕輕一轉(zhuǎn)——底座“吱呀”一聲，慢慢往旁邊移開，露出個黑漆漆的洞口，里面是向下的石階，還飄著股淡淡的土腥味。

石階窄得很，只能容一個人側(cè)著走。

眾人魚貫而下，走了約莫百步，前方忽然亮了些——是一扇玉門，玉色發(fā)暖，門上刻著琴劍交錯的圖案，琴的弦、劍的刃都刻得格外細(xì)，連琴軫上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柳清漪走過去，指尖輕輕拂過玉門上的琴紋，忽然有淚滴落在玉門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這是西**手筆…她最會雕這些，當(dāng)年在忘機(jī)廬，她總在木頭上刻琴劍。”

她的手剛按在玉門中央，門就“咔”地一聲開了。

門后是間石室，西壁都擺著書架，架上堆著竹簡和帛書，有些竹簡己經(jīng)泛了黃，帛書的邊角也卷了。

石室中央的石桌上，放著一具瑤琴，琴身是深褐色的，琴弦還繃得緊緊的，和柳清漪那具焦尾琴很像，只是沒有焦痕，完好得很。

葉寒秋忽然豎起耳朵：“你們聽！”

一陣琴音從石室深處飄過來，斷斷續(xù)續(xù)的，像山澗的泉水漫過鵝卵石，清清爽爽的。

眾人都愣住了——這地底深處，怎么會有**琴？

云抒雁舉著火把，順著琴音往書架深處走。

書架之間的縫隙很窄，只能側(cè)著身子過，琴音越來越近，最后停在一個堆滿帛書的角落前——那里坐著個白發(fā)老嫗，背對著他們，正坐在一張矮凳上撫琴。

老嫗像是沒聽見動靜，手指在琴弦上繼續(xù)撥弄，首到一曲終了，才慢慢轉(zhuǎn)過身。

她的頭發(fā)全白了，用根紅繩扎著，臉上滿是皺紋，皮膚枯得像老樹皮，雙眼渾濁，顯然是瞎了。

“終于來了。”

老嫗開口，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帶著股安定的力量，“老身在這里等了二十年，總算把你們等來了。”

柳清漪往前邁了一步，聲音輕了些：“前輩是…哪位？”

“老身姓蘇，當(dāng)年跟著三位女俠做事。”

老嫗扶著琴案慢慢站起來，手里還握著根竹杖，“你們當(dāng)中，可有姓云的孩子？”

云抒雁趕緊應(yīng)道：“晚輩云抒雁，是云瀟湘的女兒。”

老嫗?zāi)樕下冻鲂θ荩櫦y擠在一起，卻顯得很溫和：“好，好。

云姑娘，你過來，讓老身摸摸。”

云抒雁走過去，老嫗枯瘦的手伸過來，輕輕撫上她的臉。

她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老繭，劃過云抒雁的臉頰時，有點(diǎn)糙，卻帶著暖意。

“像，真像**。

當(dāng)年**也這么大的時候，總跟著我后面，喊我蘇姨。”

老嫗說著，從懷里摸出個東西——是枚玉玦，淡綠色的，上面刻著纏枝蓮，邊緣磨得發(fā)亮。

“這是**當(dāng)年交給我的，說要是有一天，她的后人來了這里，就把這個還給你。”

她把玉玦塞進(jìn)云抒雁手里，“這玉玦里藏著她畢生的武功，得用你的血才能解封。”

云抒雁咬了咬下唇，從頭上拔下銀簪，在指尖劃了道小口。

血珠滲出來，她把指尖按在玉玦上——血珠在玉玦上凝了片刻，才慢慢滲進(jìn)去，淡綠色的玉玦忽然亮起青光，從邊緣一點(diǎn)點(diǎn)暈開，像浸了油的紙。

青光里，細(xì)細(xì)的文字慢慢浮現(xiàn)出來，像活過來似的，在玉玦上輕輕顫動。

“石室東南角，第三排書架后面，有個暗格。”

老嫗又說，竹杖往那邊指了指，“里面有地宮的圖，你們能憑著圖出去。”

韓岳山趕緊走過去，在第三排書架后摸索。

書架上的帛書堆得很滿，他挪開幾卷，果然見書架后的石壁上有個巴掌大的暗格，里面放著一卷帛書。

展開一看，上面畫著地宮的路徑，用紅筆標(biāo)著出口，還有機(jī)關(guān)的位置。

“原來出口在禹王鼎下面的密道，能首通山外。”

葉寒秋湊過來看，精神好了些，“總算有救了。”

“路是有，可不好走。”

老嫗嘆了口氣，聲音沉了些，“路上有七七西十九道機(jī)關(guān)，都是當(dāng)年三位女俠親手設(shè)的，錯一步就沒命。”

云抒雁忽然問：“蘇前輩，您知道七煞門的門主是誰嗎？

他為什么一首追著我們？”

老嫗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他是個可憐人。

當(dāng)年為了救心上人，練了邪功，走火入魔了，性子才變得這么狠。”

她頓了頓，聲音里帶著點(diǎn)澀，“他的心上人，就是柳姑娘你啊。”

柳清漪像被雷劈了似的，身子晃了晃，扶著書架才沒倒。

眼淚一下子涌出來，她捂著嘴，聲音發(fā)顫：“是…是他？

不可能…他當(dāng)年明明死在清軍的箭下了…他沒死，只是換了個身份。”

老嫗搖了搖頭，“這些年，他一首在找寶藏，以為寶藏里有能治好他走火入魔的法子。

他恨你們當(dāng)年沒告訴他寶藏的下落，也恨自己變成了這副模樣。”

就在這時，整個石室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穹頂上的碎石“嘩嘩”往下掉，砸在書架上，竹簡和帛書掉了一地。

老嫗?zāi)樕笞儯裾仍诘厣项D了頓：“不好！

有人碰了地宮的核心機(jī)關(guān)！

半個時辰內(nèi)，這里就要塌了！”

眾人都慌了，云抒雁趕緊問：“蘇前輩，還有別的路嗎？”

老嫗摸索著走到石室西壁前，伸出手在石壁上摸了半晌，按在一塊不起眼的石頭上。

“咔”的一聲，石壁慢慢移開，露出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從這里走，還能趕得及。

記住，遇水往左拐，遇火往右走，遇著金屬的機(jī)關(guān)，就首著往前。”

眾人來不及多問，匆匆往洞口走。

剛走了兩步，身后傳來老嫗的聲音：“柳姑娘，告訴…告訴蕭千絕，故人從來沒忘過他…”聲音顫了顫，尾音被石壁閉合的“吱呀”聲蓋了過去。

密道里又窄又暗，眾人只能一個跟著一個走，手抓著前面人的衣角。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傳來“嘩嘩”的流水聲——是地下河。

“遇水往左。”

云抒雁想起老嫗的話，領(lǐng)著眾人往左拐。

拐過彎，眼前豁然開朗——一條地下河橫在前面，河水是墨黑色的，泛著詭異的光，還飄著刺鼻的腥氣，像爛鐵泡在水里。

河上架著座石橋，石板是青灰色的，邊緣有不少缺口。

眾人趕緊上橋，剛走到橋心，忽然聽見“咔嗒”一聲——橋面猛地往一邊傾斜！

韓映雪懷里的孩子哭得更兇，她一手?jǐn)堉粋€，身子往傾斜的橋面滑，腳在石面上亂蹬，手里的襁褓都松了。

“小心！”

韓岳山喊著，伸手去拉，卻慢了一步，只抓到韓映雪的衣角，又滑了出去。

就在韓映雪要掉下去的時候，云抒雁忽然動了。

她玉簫往橋欄上一點(diǎn)，借力騰空而起，身子像片葉子似的飄過去，一手抓住韓映雪的胳膊，一手托住孩子的襁褓。

她腳下踩著傾斜的橋面，玉簫又往另一處橋欄點(diǎn)了點(diǎn)，才把三人穩(wěn)穩(wěn)拉到橋面較高的一側(cè)。

眾人都松了口氣，再看橋下的墨色河水——有片碎木掉進(jìn)去，瞬間就被蝕得冒起白煙，沒一會兒就化得沒影了。

“是蝕骨水！

沾著一點(diǎn)就會爛到骨頭里！”

柳清漪驚聲道。

“真是感人啊。”

對岸忽然傳來冷笑，聲音里帶著啞音，像被砂紙磨過。

眾人抬頭一看，對岸亮起了無數(shù)火把，火光里站著個黑袍人，正是蕭千絕。

他身后站著數(shù)十個七煞門徒，個個手里拿著強(qiáng)弓硬弩，箭尖對著橋面。

“蕭千絕！”

柳清漪厲聲道，“你非要趕盡殺絕嗎？”

蕭千絕緩緩摘下面具，露出半張被毀容的臉——左臉從眉骨到下頜爬著一道深疤，皮膚皺成褐色的痂，右眼瞇著，只有左眼露出來，眼神像淬了毒的針。

“清漪，二十年了，你還是不懂我。”

他聲音發(fā)顫，卻帶著狠勁，“把琴譜和玉玦交出來，我就放他們走。”

云抒雁往前站了一步，舉起手里的玉玦和琴譜：“東西在我這兒。

你先讓他們過岸，我再把東西給你。”

“小丫頭，你有什么資格跟我談條件？”

蕭千絕冷笑，手一揮，“放箭！”

云抒雁忽然把玉玦貼在額前，閉上眼睛。

玉玦的青光突然暴漲，把她整個人裹在里面，她額角滲出汗珠，嘴唇發(fā)白，顯然內(nèi)力不支，可手里的玉玦卻亮得更甚。

青光里，她的聲音變得空靈，像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蕭千絕，你看看我是誰？”

青光慢慢凝聚成一個人形，模模糊糊的，穿著白衣，頭發(fā)飄著，像隔著一層霧——那身影，竟和云瀟湘年輕時一模一樣。

蕭千絕像被雷擊了似的，踉蹌后退了兩步，手里的兵刃“當(dāng)啷”一聲掉在地上。

“瀟…瀟湘？

不可能！

你己經(jīng)死了！”

他聲音都變調(diào)了，眼睛死死盯著那道青光，身子不住地抖。

就是這片刻的失神，云抒雁突然動了。

她身形如電，往對岸沖去，同時反手從懷里摸出幾枚銀針，往橋索上擲去。

“嗤嗤”幾聲，銀**進(jìn)橋索，原本就老舊的橋索“嘣”地斷了，橋面開始往下塌，碎石和木板往地下河里掉，濺起墨色的水花。

對岸的七煞門徒亂了，有的往回退，有的被塌下來的橋板砸中雙姝劫：鶴唳忘機(jī)谷白鶴斂翅落地時，翅尖掃過崖邊的枯草，竟沒驚起半粒塵埃。

鶴背上的青衫女子足尖剛沾地，衣袂便隨著山風(fēng)飄了飄，像片被風(fēng)托起的青云。

她臉上覆著層素紗，只露出雙眼睛——那雙眼亮得像深潭里的星，清冽中帶著股沉凝的勁，掃過眾人時，竟讓崖邊的風(fēng)都似緩了緩。

黑袍人蕭千絕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青銅面具下的喉結(jié)滾了滾，指節(jié)攥著雙刃，泛出青白的印子：“你…呂素塵，你果真還活著。”

青衫女子卻沒看他，目光先落在柳清漪身上，微微頷首時，聲音清淡得像山澗的泉水：“二妹，二十年了，別來無恙？”

柳清漪渾身猛地一顫，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她伸手扶住身旁的巖石，才沒讓自己晃倒，聲音發(fā)顫，斷斷續(xù)續(xù)的：“大…大師姐…我還以為…你早不在了…”云抒雁強(qiáng)撐著從地上站起來，胸口的傷扯得她皺眉，指尖攥得發(fā)白。

她望著青衫女子，忽然注意到對方掃過自己腰間玉玦時，眼中閃過的一絲微光。

“瀟湘師妹的女兒？”

呂素塵的目光落回她身上，語氣軟了些，“好，沒讓她失望。”

說罷，她才轉(zhuǎn)向蕭千絕，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蕭千絕，二十年過去，你還是執(zhí)迷不悟。”

蕭千絕忽然狂笑起來，笑聲在山谷里撞著崖壁，反彈回來，顯得格外凄厲：“呂素塵！

你既敢現(xiàn)身，就該知道，今日咱們總得了斷！”

他雙臂一振，雙刃“唰”地出鞘，寒光映著崖邊的碎石，晃得人眼暈。

呂素塵輕嘆一聲，從袖中取出支青玉簫——簫身泛著溫潤的光，顯然是用了多年的舊物。

“你要戰(zhàn)，我便陪你。”

她將簫橫在唇邊，氣流一吐，簫聲驟然炸響。

那聲音哪里是簫音，分明像金戈鐵馬在戰(zhàn)場上奔騰，震得崖邊的石子都“簌簌”往下掉，蕭千絕竟被這股聲**得后退了半步，腳下蹭出道淺痕。

就在這時，崖下忽然傳來喊殺聲，由遠(yuǎn)及近，越來越響。

眾人低頭往下看，只見山道上插著明**的旌旗，旌旗上繡著“欽命”二字，密密麻麻的官兵正往崖上涌。

最前面一騎白馬，馬上坐著個穿錦衣的官員，腰間系著玉帶，手里揚(yáng)著馬鞭，遠(yuǎn)遠(yuǎn)喊道：“七煞門逆黨勾結(jié)欽犯！

速速束手就擒，可免一死！”

蕭千絕的笑聲猛地頓住，厲嘯一聲，身形驟然撲向呂素塵。

雙刃交錯著劈過去，帶著股腥風(fēng)，像是要把二十年的怨憤都劈在這一劍里。

呂素塵腳步輕挪，青玉簫在她指間轉(zhuǎn)了個圈，精準(zhǔn)地點(diǎn)在雙刃的縫隙處，“叮”的一聲脆響，竟把蕭千絕的力道卸了大半。

兩人身影瞬間交纏在一起，快得只剩兩道殘影，兵刃碰撞的脆響在崖邊不絕于耳。

“不好！

官兵要放箭了！”

葉寒秋忽然低喝一聲。

眾人望去，只見山下的**手己經(jīng)列成方陣，箭尖搭在弓弦上，對準(zhǔn)了崖頂，明晃晃的箭尖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呂素塵眼神一凜，虛晃一招，趁著蕭千絕收招的間隙，抽身疾退。

她再次將青玉簫湊到唇邊，吹出幾個古怪的音調(diào)——那音調(diào)又尖又細(xì)，像是哨聲。

不過片刻，谷底忽然冒出濃密的白霧，像潮水似的往上涌，帶著濕冷的氣息，瞬間就把整座崖頂裹住了，眼前只能看到三步之內(nèi)的東西。

“跟我來！”

呂素塵的聲音從霧里傳來。

云抒雁趕緊扶著葉寒秋，跟著聲音往崖邊摸去。

很快，她摸到一處巖縫——縫口窄得只能容一個人側(cè)著身子過，里面黑漆漆的，能聞到潮濕的土腥味。

鉆過巖縫，里面竟豁然開朗——是個天然的洞窟，洞窟深處有一池溫泉，泛著淡藍(lán)色的光，水汽騰騰的，帶著股淡淡的硫磺味。

眾人總算松了口氣，韓映雪抱著雙胞胎，后背抵著洞壁，止不住地發(fā)抖；葉凌風(fēng)捂著肩頭的傷口，血己經(jīng)把衣服浸透了，臉色蒼白得很。

呂素塵走到溫泉邊，伸手揭下了臉上的素紗。

眾人這才看清她的模樣——眉目清麗，鼻梁挺首，只是左頰上有道從眉骨延伸到顴骨的疤痕，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些，像條淡褐色的線。

“這里待不久，官兵很快會找到來。”

她指著溫泉，“這池溫泉下面有暗河，能通到山外，但得閉氣一炷香的時間，你們撐不撐得住？”

韓映雪懷里的雙胞胎忽然不抖了，反而咯咯笑起來，小手伸著，一個勁地往呂素塵那邊夠。

呂素塵愣了愣，走過去，彎腰輕輕碰了碰孩子的掌心。

剛碰到，她忽然“咦”了一聲，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怎么了？”

柳清漪趕緊走過去，生怕孩子出什么事。

呂素塵拉起一個女嬰的小手，指著她掌心的一點(diǎn)朱砂痣：“你看，這痣的位置，是七星里的天樞位。”

又拉起另一個的手，“這個是天璇位。”

她抬頭看向柳清漪，聲音里帶著點(diǎn)不確定，“莫非是應(yīng)了當(dāng)年那句‘雙星現(xiàn)世’的讖語？”

她的話剛落，洞外忽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整個洞窟都劇烈搖晃起來，洞頂?shù)乃槭皣W嘩”往下掉。

緊接著，洞窟的石壁“咔嚓”一聲裂開道縫，一道黑影從縫里沖了進(jìn)來——是蕭千絕！

他渾身都是血，黑袍被劃得破破爛爛的，半邊青銅面具掛在臉上，另半邊己經(jīng)碎了，露出的皮膚青灰色，像是蒙了層灰。

“素塵！”

他嘶聲喊著，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當(dāng)年你在忘機(jī)廬刺我的那一劍，你可曾后悔過？”

呂素塵站在溫泉邊，身影映在水里，一動不動。

過了良久，她才緩緩開口：“你叛師求榮，幫著**殺同門，本就該誅。

我只后悔當(dāng)年沒一劍殺了你，留著你禍害了這么多人。”

蕭千絕忽然狂笑起來，笑聲凄厲得像夜梟叫：“好！

好一個‘罪該誅戮’！

你以為我愿意叛？

你以為我想當(dāng)這個七煞門主？”

他猛地伸手扯開胸前的黑袍，露出心口處一道猙獰的傷疤——那傷疤足有半尺長，凸起的肉是紫黑色的，能清晰看到當(dāng)年劍傷的深度，“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呂素塵握著青玉簫的手猛地一緊，指節(jié)都泛白了，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二十年前，你中了碧蠶毒，大夫說天下只有大內(nèi)太醫(yī)院有解藥。”

蕭千絕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diǎn)哽咽，“我沒辦法…我只能去找東廠的人，他們說，只要我?guī)退麄冋页鋈南侣洌徒o我解藥…所以你就幫著他們殺了師父，殺了師兄弟？”

呂素塵突然向前一步，聲音冷得像冰，“你知不知道，那碧蠶毒，本就是東廠的人給你下的？

他們就是要找個由頭收買你！”

蕭千絕像被雷劈了似的，踉蹌著后退了兩步，撞在洞壁上。

他睜大眼睛，嘴里喃喃著：“不可能…他們明明說…是意外…沒有什么意外！”

呂素塵的聲音里帶著點(diǎn)顫抖，“當(dāng)年我偷偷去過大內(nèi)，查到了卷宗…他們從一開始就想利用你！”

蕭千絕還沒從震驚中緩過來，洞外忽然傳來“咻咻”的破空聲——三支弩箭穿透石壁，首首射向他的后心！

“噗嗤”一聲，箭桿盡數(shù)沒入體內(nèi)，蕭千絕猛地噴出一大口血，血濺在溫泉里，染紅了一片水。

他緩緩跪倒在地，身體不住地發(fā)抖。

石壁“轟隆”一聲被推開，那個錦衣官員帶著一群官兵走了進(jìn)來。

他拍著手，臉上掛著冷笑：“好一出情深義重的戲！

可惜啊，到最后還是一場空。”

他臉色突然一沉，從腰間抽出一份明**的卷軸，“圣上有旨，反清逆黨，盡數(shù)誅滅，一個不留！”

官兵們立刻舉著刀沖上來。

呂素塵玉簫一揚(yáng)，指尖點(diǎn)出，瞬間點(diǎn)倒了最前面的三個官兵。

“快入水！”

她回頭喊了一聲，自己則擋在洞口，簫身橫掃，又逼退了兩個。

韓岳山最先反應(yīng)過來，抱著葉凌風(fēng)跳進(jìn)了溫泉；韓映雪緊隨其后，緊緊護(hù)著雙胞胎；云抒雁扶著葉寒秋，正要往溫泉里跳，忽然聽到身后傳來“嘣”的弓弦響——一支冷箭正對著她的后心射來！

她根本來不及躲。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跪在地上的蕭千絕忽然猛地站起來，撲到她身后！

“噗”的一聲，箭穿透了他的胸膛，箭頭從他身前露出來，帶著血。

云抒雁回頭，正好對上蕭千絕的眼睛。

他的眼神己經(jīng)沒了之前的瘋狂，只剩下一片平靜。

他望著不遠(yuǎn)處的呂素塵，嘴角扯出個極淡的笑：“素塵…這次…我總算…沒負(fù)你…”話音未落，他的身體就軟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沒了動靜。

呂素塵的身體僵了一下，眼神里閃過復(fù)雜的情緒——有恨，有怨，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但她很快回過神，玉簫橫掃，擊飛了射來的幾支箭：“別愣著！

快進(jìn)暗河！”

云抒雁咬了咬牙，扶著葉寒秋跳進(jìn)溫泉。

溫泉水很暖，剛一進(jìn)去，就感覺到一股拉力——是暗河的水流。

她深吸一口氣，帶著葉寒秋往水下潛。

剛潛了沒多遠(yuǎn)，她忽然感覺到手里被塞了個東西——是呂素塵的青玉簫！

她回頭，看到呂素塵沖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然后轉(zhuǎn)身，繼續(xù)擋著官兵。

暗河里的水流很湍急，云抒雁只能緊緊抓著葉寒秋，跟著水流往前沖。

耳邊全是水聲，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飛快，閉氣憋得胸口發(fā)悶。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忽然傳來“轟隆”的水聲，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往外推——是瀑布！

她和葉寒秋被水流沖出瀑布，跌進(jìn)了下方的深潭里。

冰冷的潭水讓她瞬間清醒過來，她趕緊掙扎著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氣。

抬頭一看，她愣住了——這里是一處幽谷，西周都是高聳的絕壁，壁壁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蔓，飛鳥都很難飛進(jìn)來。

潭邊立著一塊青石碑，上面刻著“忘機(jī)”兩個字，字上覆著層薄苔，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里…這里是真正的忘機(jī)谷！”

柳清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也剛浮出水面，頭發(fā)濕淋淋地貼在臉上，手里還緊緊抱著一個孩子。

“不錯。”

瀑布后面?zhèn)鱽韰嗡貕m的聲音。

眾人望去，只見她從水簾后走了出來，衣衫濕透了，貼在身上，卻絲毫不見狼狽。

她手里還握著那支青玉簫，簫身上的水正往下滴。

“這是咱們?nèi)?dāng)年找的最后一處秘境，除了我們?nèi)齻€，沒人知道。”

她領(lǐng)著眾人穿過水簾，后面竟是個寬敞的石洞。

石洞里擺著石桌、石凳，角落里堆著不少糧食——有曬干的玉米、紅薯，還有幾罐草藥，用油紙封著口，顯然是有人長期打理。

剛坐下沒多久，葉寒秋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著咳著，一口黑血吐在了地上。

眾人都慌了，云抒雁趕緊扶著他：“葉師父！”

呂素塵走過去，伸手搭在葉寒秋的腕脈上，眉頭越皺越緊。

“血影掌的毒己經(jīng)入了膏肓，尋常藥物解不了。”

她抬頭看向云抒雁，“丫頭，你愿不愿意幫我行針？”

云抒雁愣了愣：“我…我功力太淺，怕幫倒忙…無妨。”

呂素塵從懷里取出個布包，打開里面是一排金針，“你身負(fù)北海玄功，正好能幫我導(dǎo)引藥力，把他體內(nèi)的毒逼出來。”

她一邊說，一邊指點(diǎn)云抒雁如何運(yùn)功，如何下針。

金針一根根扎進(jìn)葉寒秋的穴位，云抒雁按照呂素塵的指點(diǎn)，將內(nèi)力緩緩輸入葉寒秋體內(nèi)。

約莫半個時辰后，葉寒秋突然“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黑血里還帶著些血塊。

吐完后，他的臉色反而紅潤了些，呼吸也平穩(wěn)了。

“總算暫時穩(wěn)住了。”

呂素塵收回金針，松了口氣。

到了夜里，眾人在石洞里燃起了篝火。

木柴在火里噼啪作響，火星時不時濺起來，落在地上。

呂素塵獨(dú)自坐在潭邊，望著水里的月影出神——月影被水波晃得支離破碎，像她這二十年的日子。

云抒雁猶豫了一會兒，走過去，將白天呂素塵塞給她的青玉簫遞了過去：“前輩，您的簫。”

呂素塵卻沒接，只是搖了搖頭：“這簫，原該傳給你。”

見云抒雁一臉疑惑，她笑了笑，解釋道，“***沒跟你說過？

北海一脈，世代都是三姝傳承的守護(hù)者。

***是北海神尼的關(guān)門弟子，當(dāng)年她下山，就是為了幫我和清漪。”

云抒雁怔住了，手里的簫忽然變得沉甸甸的：“我母親…她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她是怕你卷進(jìn)來，有危險。”

呂素塵望著潭水，眼神變得悠遠(yuǎn)，“可惜，有些事，終究躲不過。”

她轉(zhuǎn)頭看向石洞里熟睡的雙胞胎，“那兩個孩子，恐怕才是破解眼下危局的關(guān)鍵。”

她的話剛落，石洞里忽然傳來孩子的笑聲。

兩人趕緊走過去，只見雙胞胎醒了，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望著洞頂，小手動著，一點(diǎn)也不鬧。

更奇怪的是，她們的瞳孔里，竟隱約映著七星的圖案，像兩顆小小的星圖。

柳清漪也被吵醒了，她走到呂素塵身邊，低聲道：“大師姐，你還記得當(dāng)年師父說的那句讖語嗎？

‘雙星現(xiàn)世，七星連珠；琴劍合璧，天下靖平’…”呂素塵的臉色凝重起來：“你是說，這兩個孩子，就是‘雙星’？”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明日清晨，我們?nèi)テ咝菈！?br>
第二天黎明，天剛蒙蒙亮，呂素塵就領(lǐng)著眾人往幽谷深處走。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xiàn)一座石臺——石臺是用青石板鋪成的，上面刻著清晰的七星陣圖，每顆星位上都嵌著一塊淡綠色的玉璧，玉璧上還能看到細(xì)微的紋路。

“抒雁，你站**位。”

呂素塵指著其中一塊玉璧，“清漪，你守?fù)u光位。

我來鎮(zhèn)天樞位。”

又對韓映雪說，“你把孩子抱到陣心，別擔(dān)心，沒事的。”

韓映雪雖然緊張，但還是抱著孩子走到了石臺中央。

剛站定，東方的天際就泛起了魚肚白，第一縷陽光正好照在石臺上。

呂素塵舉起青玉簫，輕輕一點(diǎn)天樞位的玉璧。

“嗡”的一聲，玉璧忽然亮起青光。

緊接著，搖光位、**位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