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帷小車悄無聲息地駛出靖安侯府的后角門,匯入清晨京城初醒的市井喧鬧。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
陸安沉默地駕著車,偶爾擔憂地回頭看一眼車廂緊閉的布簾。
他能感覺到世子爺今日不同尋常的沉郁,那沉郁像一塊巨石,壓得車廂內的空氣都凝滯了。
陸曦明靠坐在車內,閉目養神。
車窗外傳來的市聲:小販的吆喝、孩童的嬉鬧、車輪馬蹄的嘈雜鮮活而真實,卻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膜,無法真正進入他的世界。
他的心神,早己飛到了城外,那片依山傍水之地。
那是他前世為蘇婉芙選擇的墓地。
遠離京城的喧囂與世家的紛擾,背靠蒼翠青山,面朝一彎清澈的溪流。
寶華寺大師說此地聚氣藏風,能安亡魂。
他知道她最愛芙蓉,便在墓旁親手種下了一片芙蓉林。
每到深秋,粉白嫣紅的花朵便如云霞般鋪展開來,映著碧水青山,美得驚心動魄。
他記得自己常常獨自策馬而來,屏退隨從,在墓前一坐就是一整日。
有時帶上一盒新上的甜點,有時只是沉默地坐著,對著冰冷的墓碑訴說朝堂的紛爭,新政的艱難,或是…無處可訴的思念與悔恨。
山風嗚咽,溪水潺潺,芙蓉無聲地開謝,陪伴他的,只有永恒的孤寂。
那抔黃土之下,埋葬著他一生最熾熱的愛戀,也埋葬了他所有的生機。
“世子爺,出城了。”
陸安的聲音隔著車簾傳來,帶著詢問,“我們去哪?”
陸曦明睜開眼,眸底一片沉寂的深黑:“往西,棲霞山方向,山腳下臨水的那片林子。”
陸安心中疑惑更甚。
棲霞山景色雖好,但并非京中貴人常去的踏青之所,尤其那片臨水的林子,更是人跡罕至。
但他不敢多問,應了一聲,調轉馬頭,朝著西郊駛去。
越往西行,人煙越是稀少。
官道逐漸被更窄的小路取代,兩旁是連綿的農田和稀疏的樹林。
早春的氣息彌漫在空氣中,泥土的腥氣混合著草木萌發的新鮮味道,本該令人心曠神怡,陸曦明卻只覺得胸口發悶。
每一個熟悉的轉彎,每一片掠過的樹林,都在無聲地牽引著他,走向那個埋葬了他前世所有幸福的終點。
約莫半個時辰后,馬車在一片茂密的林子邊緣停下。
前方己無車馬可通的路。
“世子爺,前面得步行了。”
陸安跳下車,掀開車簾。
陸曦明下了車,腳步落地時竟微微踉蹌了一下。
他穩住身形,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清冽氣息的空氣,目光投向林子深處。
“你在此處等我。”
陸曦明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世子爺,這林子深,您一個人…”陸安擔憂地開口。
“無妨。”
陸曦明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我想一個人靜靜。
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頓了頓,補充道,“無論聽到什么動靜。”
陸安看著主子臉上那近乎凝重的神色,心中惴惴,終究還是躬身應道:“是,世子爺。
小的就在此處候著。”
陸曦明不再多言,轉身,踏入了那片幽深的林子。
腳下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時間的弦上。
他循著記憶中的方向,撥開低垂的藤蔓和橫生的枝椏,朝著水聲的方向走去。
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動,越來越快,幾乎要撞碎肋骨。
前世蘇婉芙伏在芙蓉樹下冰冷的側影,寧寧驚恐的神態…無數破碎的畫面瘋狂地沖擊著他的腦海,額角滲出細細冷汗。
近了,更近了。
水聲越來越清晰,空氣中似乎也隱隱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的芙蓉花香?
不,不可能!
如今只是初春,芙蓉遠未到花季!
是幻覺,一定是記憶太過深刻而產生的幻覺!
他猛地撥開最后一叢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開闊的臨水平地,映入眼簾。
清澈的溪流在陽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繞過幾塊巨大的青石,潺潺流向遠方。
背靠著林木蔥郁的山坡,地勢平緩而向陽。
春風拂過,帶著水汽的清涼和泥土的芬芳。
空無一人。
沒有墓碑,沒有墳塋,更沒有他親手種下的那片芙蓉林。
只有一片初春的新綠,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幾株野桃樹零星點綴在溪邊,枝頭綴滿了**的花苞,尚未綻放。
幾只不知名的水鳥在溪流淺灘處悠閑地踱步,發出清亮的鳴叫。
一切,都充滿了蓬勃的生機。
沒有一絲死亡的痕跡。
陸曦明僵立在原地,像一尊沒了靈魂的石像。
雜亂的心跳聲在死寂的林間空地顯得格外清晰。
他茫然地環顧西周,目光急切地掃過每一寸土地,尋找著記憶中的方位——那塊形似臥牛的青石,那株姿態挺拔的老松…依稀相似,卻又不同。
沒有墓碑!
沒有墳!
沒有芙蓉!
巨大的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踉蹌著向前走了幾步,走到那片空地的中心,前世那座孤墳所在的位置。
腳下是松軟的泥土,混雜著初生的草芽。
他緩緩地蹲下身,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深深**那微涼**的泥土之中。
觸感真實而陌生。
“芙兒…”他低低地喚了一聲,聲音破碎在風里,帶著無法言喻的悲愴。
他回來了,回到了悲劇尚未發生的起點。
她還未死,還在蘇家,還是那個對表哥趙臨滿懷憧憬的少女。
可這片承載了他前世無盡痛苦與哀思的土地,此刻卻空空蕩蕩,仿佛他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那些夜不能寐的悔恨,都只是他臆想出來的幻夢。
沒有她的墓,沒有她的枯骨,連一絲一縷屬于她的氣息都捕捉不到。
巨大的虛空感攏住了他。
前世今生,在此刻形成一種荒謬而**的斷裂。
他該慶幸,慶幸她此刻鮮活地存在于世界的另一個角落。
可這空蕩的、屬于“未來”的墳場,卻像一個巨大的嘲諷,提醒著他前世是如何徹底地、永遠地失去了她。
陸曦明蜷縮在這片空曠的土地上。
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的嗚咽終于沖破喉嚨的封鎖,從緊咬的齒縫間溢出來,低沉而絕望。
滾燙的淚水再也無法抑制,洶涌而出,砸落在身下的泥土里,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前世三年婚姻的冰冷,她眼中化不開的怨恨,她決絕自*時的慘烈,自己余生背負的沉重枷鎖…...所有被他強行壓抑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在這空無一人的前世墳冢之上,轟然爆發。
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兩世的痛苦、悔恨、不甘和那深入骨髓的愛戀,都在這片無人知曉的天地間,徹底傾瀉干凈。
不知過了多久,劇烈的抽噎漸漸平息,只剩下身體的細微顫抖。
淚水流干了,眼睛腫脹刺痛。
他抬起頭,臉上布滿淚痕,眼神死寂且空茫。
他緩緩地、極其小心地,用雙手在剛才淚水滴落的地方,挖了一小捧泥土。
泥土微涼,帶著青草的氣息和淚水的咸澀。
他仔細地拂去泥土中的草根和小石子,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
然后,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己準備好的、素面的青色錦囊。
錦囊的布料柔軟,上面沒有任何紋飾,只在角落用同色的絲線繡著一個極小的、幾乎難以辨認的“安”字:那是他前世為她立衣冠冢時,在她貼身小衣上發現的標記,是她閨中時自己繡著玩的。
他顫抖著,將這捧帶著淚痕的、來自前世她埋骨之地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
泥土的微涼透過錦囊傳遞到掌心。
他收緊袋口的絲繩,將這個小小的錦囊緊緊攥在手心。
冰冷的土塊隔著布料硌著掌心,帶來一種奇異的、帶著痛楚的真實感。
這抔黃土,不再是墳墓的象征。
它是他重生的印記,是他兩世孽緣的見證,更是他今生立下的血誓。
放手,成全,守護。
他要用這雙曾將她推入深淵的手,親手為她鋪就一條通往幸福的錦繡之路。
他站起身,將錦囊鄭重地、緊緊地貼在心口的位置。
隔著衣衫和血肉,那冰冷的觸感清晰地印在心臟上。
“這一世,”他望著潺潺東去的溪水,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決絕,仿佛在對著這空寂的山林,對著冥冥中的天道,更對著自己那顆破碎不堪的心立下誓言,“不再強求,不再靠近。
你之所愿,即我所行。
你之所愛,即我所護。”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這片空蕩的、只存在于他記憶中的“芙蓉冢”,仿佛要將此地連同前世的刻骨銘心一起,徹底封存。
然后,他決然地轉身,撥開灌木,身影重新沒入幽深的林間,朝著來路走去。
步伐沉重,卻異常堅定。
每一步,都踏碎前世的虛影,走向今生的荊棘贖罪路。
小說簡介
主角是陸曦明陸安的古代言情《千秋芙蓉燼》,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古代言情,作者“山月不知云深處”所著,主要講述的是:大乾王朝,靖安侯府深處。一方被歲月與精心圈禁起來的天地,名為芙蓉園。一株開的極為盛大的芙蓉花下,一位老人孤獨的躺著...“芙兒,”一聲呼喚,低啞得如同枯葉摩擦,從他干裂的唇間艱難地溢出,被風一吹,便散碎在滿園濃郁到令人窒息的芙蓉花香里。這呼喚,沒有回應,三十六年了,從未有過回應。只有風穿過花枝,發出嗚咽般的低鳴。“三十六年了,你...你一次也沒來看過我,一次也沒......”園子里靜得可怕,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