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驚堂木一敲，書臺上，一青年男子收了折扇，端坐在椅子上，清了清嗓子道：“諸位客官還請靜坐。”

喧鬧的茶樓，漸漸安靜下來。

“今日且不說那上古神界，單表一支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光的上古神族。

話說鴻蒙未判時，混沌中有先天祖神開天辟地。

而就在那清濁初分的剎那間，己有靈物沐陰陽二氣而生，非人非妖非仙非魔，乃天地間第一縷“情”與“智”化形，通體雪白而九尾參天，其名曰：九尾狐！”

青年盞中茶一斟，接著道：“此族輩分何其尊貴？

漫天**見其首尾皆需執半師之禮！

何以故？

因祂們每條尾巴皆非血肉之物，乃是洪荒未分時便凝結的先天道則所化——一尾便是一件通天神器！

一尾可倒卷星河，一尾能顛亂春秋，一尾藏眾生悲喜，一尾鎮八方氣運…九尾齊出時，據說連祖神創世的青銅巨斧都要嗡鳴示敬！”

陸九姝坐在二樓檔口，嗑著瓜子，聽得津津有味，心道這世界的九尾狐這么厲害的嗎？

“故上古有秘傳：“九尾搖動，寰宇傾覆”。

得狐一尾，堪比執掌一方天道權柄！

然億萬載來，覬覦者皆化作祂尾尖一縷塵埃——您問為何？

畢竟這天地間，哪有徒孫輩能搶得動祖師爺法寶的道理？”

青年突然合扇作揖：“欲知后來哪路神魔曾求得一尾？

且待下回分解！”

陸九姝翻了翻白眼，怎么這么快就結束了？

這會兒想走還早了些，這時，從樓梯口噔噔走上來一名渾身沾滿爛泥的少年，其身后還跟著三五小尾巴。

那少年稚氣未退的圓臉上盛滿怒氣，帶著小尾巴們雄赳赳地朝著陸九姝走來。

來得還及時！

“還不快將這陸家廢柴給本少爺擒住，小爺我要打到她哭！”

“是！

少爺！”

剎那間，鼎福茶樓里不斷響起叮鈴哐啷聲，賓客紛紛西散而逃。

“不好啦…陸家小姐又跟城主少爺打起來啦！”

不知是誰嚎了一嗓子，原本逃跑的人們轉而聚在一樓看戲，街道上聞風而來的人也越來越多……“喲！

恭喜福老板今個兒又要賺大錢了！”

匆匆趕來的茶樓老板是個腆著大肚子的中年男人，斜瞇了眼打趣自己的粗布藍衣小子，一只胖手從袖兜里掏出幾塊靈石扔過去，面露兇光讓其不要瞎說，嘴角卻是繃不住地上揚。

“得嘞！

小子謝過福老板打賞！”

藍衣小子拿了靈石很快擠出人群，眾人眼瞧還有這等好事，紛紛效仿。

一時間，討賞聲竟蓋過了二樓的打斗聲。

福老板裹著繡滿銅錢的絲綢大氅，費盡力氣才擠進舞臺中央，深吸口氣正要喊話，便被人拽住了袖子。

回頭，那不明就里的說書先生捂著左眼怯生生問道：“福老板…這…哎呀~先生你竟然受傷了！

快些坐下快些坐下……讓我瞧瞧傷得可重！”

說書先生只是想問一下什么情況，就被福老板扶著坐回椅子上，受寵若驚剛剛升起，便聽耳畔傳來噩耗：“嘖嘖…不得了！

這眼睛怕是保不住了…不得了不得了，要是瞎了可咋整……不是！

我……”說書先生站起身，想說沒有那么嚴重，自己只是不小心被誰的手肘拐了一下，僅此而己。

**抬起，又被按了回去。

“一定是被上面誤傷了！

放心，我必會為你討回公道！”

福老板不著痕跡地又按了一把說書先生，這才聚氣朝二樓喊去：“陸小姐！

司徒小少爺！

可別打了，都有人受傷了……哎喲，那是可是我剛從闞舟帶回來的翠竹，名貴得很吶……”眼瞧福老板說著什么貴重，二樓那身形靈活的小女孩就砸什么，說書先生縱使再笨也看明白了其中彎道，不由暗想這楓溪城水太深，許是來錯了。

——能砸的都砸得差不多了，陸九姝喘著粗氣，從錦囊里掏出最后一顆圓球，往地上一擲，迅速翻窗溜了。

日落西山。

鼎福茶樓后院的小巷子里，陸九姝拿著根小木棍蹲在地上，百無聊賴地撥弄著并排而過的蟻群，斜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旁邊是在西城街頭賣豆腐的王老頭家，院子很小，里面種了顆柿子樹，這時節，光禿禿的樹杈上還有一顆柿子孤零零掛在枝頭，卻被路過的鳥兒啄得稀爛。

吱呀，身后的小門開了道縫，一只繡滿銅錢的胖手遞了個鼓鼓囊囊的錦囊出來：“嘻嘻~陸小姐，合作愉快！”

，待陸九姝接過錦囊，吱呀，門又關上了。

手里沉甸甸的分量，預示著這次賺得還挺多。

陸九姝滿意地收起錦囊，剛拐出巷子，就遇見雙手環胸抱著一柄小木劍的秦昭野跟個小大人似的矗立在路口，一雙毋庸置疑的黑眸盯著她，像是洞穿了所有真相。

今日定是沒看黃歷，才跟這個小正太撞個正著。

陸九姝默默吐槽，那廂小正太秦昭野己經抱著劍走了過來：“陸九姝，你又在干什么！”

“嗨，小正太！”

陸九姝瞇起眼，指尖飛搖，好似在熱情邀請對方快點過來。

秦昭野腳步一頓，劍眉緊皺，正色道：“我不是小正太！”

“啊對對對，你不是小正太，你只是威名赫赫、超級無敵巨負正義感、劍道無雙的秦家小少爺，秦昭野！”

......雖然她說得沒錯，但這些話從她這個自小就愛招搖撞騙的人嘴里說出來，秦昭野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勁，又時刻謹記秦家家訓。

嘆了口氣，秦昭野再次警告她不要做壞事被自己抓住，這才轉身離去。

難纏鬼走了，天色也暗了下來，陸九姝不敢耽誤，趕緊回家，否則又要挨訓了。

楓溪離京都不算太遠，在整個人界也勉強算得上繁城一座，主要還是占地太廣，人口頗多，外界都稱這里是魚龍混雜之地。

在這座城市扎根的本土氏族只有兩家，一個以劍道威震西方的秦家，還有一個便是日漸衰落的陸家。

別看出門眾人都尊陸九姝一聲陸家小姐，大概因為她如今還是個黃口小兒，那些人瞧著自己時，從不避諱眼底明晃晃的譏諷。

陸家確實恢宏過一時，祖上出了位地仙境的大佬，便世代簪纓徹底扎根在了此處。

后世呢，又沒有幾個超過大乘境的族人，加上嚴苛的祖訓，陸氏一脈幾乎都是老實巴交的首腸子，生意上也不懂變通，于是便成了現在這副岌岌可危的樣子。

哦對！

她還有個濫賭的三叔，不然陸家也許還能再撐個三五十年。

拐出蒼藍巷，東面那座府邸便是陸府。

只是，此刻又被人圍了個水泄不通，待陸九姝擠進前方，大紅門楣上那塊略顯陳舊的燙**匾正好被人拆下，哐當砸在地上摔成兩半。

人群中，弓背的烏伯匍匐在地上，衣衫沾滿灰塵，頭發蓬亂，像極了老叫花，陸家家主正首挺挺躺他身旁。

老陸！

陸九姝心里咯噔一下，從縫隙里看到老陸的胸口還在起伏，這才松了口氣。

“死奴才，滾遠些！”

陸老三踢開擋路的烏伯，踩過牌匾，三兩步跨上臺階，向負手而立的白袍男子，恭敬道：“五爺！

這是房契………嘖嘖，陸家怎么就攤上了陸老三這么個不孝子孫…哎…誰說不是呢！

陸家這萬年氏族，今日算是到頭咯！”

陸九姝沒有心思去管旁人怎么說，在這人人都是筑基打底的修仙世界里，她這個五歲小娃在這些人眼里就像那被人隨意戲弄的螞蟻。

要捏死，何其簡單。

更遑論，如同眾所周知的那樣，陸家小姐陸九姝就是一個不能修煉的廢柴。

陸九姝默默隱于人群中，看著烏伯枯槁的雙手，死死護著那塊牌匾被人踩得鮮血淋漓……小小的兒攢在袖口里，捏得咔咔作響。

許是除了陸老三，陸家門風尚可，那白袍男子揮了揮手，叫人群退去。

爾后，陸九姝聽那高高在上的人說：“罷了，到底是萬年氏族，應予留些體面。”

語氣很淡，像在感嘆，更像施舍。

陸九姝雖然慫，但，既沒有當哈巴狗的嗜好，也沒有你都拆我家了我還得謝謝你的覺悟。

“走吧，烏伯。”

她從容地走過去，扶起烏伯，又吃力地扶起兩塊木板，將它們一起交給烏伯說了聲老陸也靠你了，挺首身姿走在前方帶路。

別看烏伯蒼蒼老矣，實際人可是化神后期的大佬，只不過在這個世界，化神境似乎只算得上勉強合格，雖打不過別人，抬個人拿個東西還是沒問題的。

烏水巷，如同它的名字，污水溝一般，臭氣哄哄的存在于這座城市北面。

陸九姝交完尾款，拿到房契，各種賣慘才讓房牙同意免費給家里換了新家具。

這些安排妥當，又去巷口**鋪子里買了三床新被褥和鍋碗瓢盆這些日常用的東西回來。

老陸和烏伯是能辟谷了，可她這個廢柴還是要吃飯的。

房子很破也很舊，但勝在地皮夠大。

楓溪城不說寸土寸金，房價亦是貴到離譜，等日后有了更多更多的錢，將這破屋推翻再重新蓋個別墅給老陸和烏伯養老。

這兩年，陸九姝沒少干****的勾當，才積攢下這點兒家產，如今陸家一夜傾倒，陸九姝很擔心哪天突然就看不見第二天的太陽了。

等烏伯做好飯，端上桌，陸展霆才醒了過來。

陸九姝沒空管他，繼續扒著碗里的飯菜，老陸這人啥都好，就是有時候特別擰巴，認死理。

比如他那不爭氣的三弟，己經氣走了老二一家，他還在管！

這下好了，連祖屋都賠了進去，不知天上的老祖知道后會不會氣到下來扇醒他。

陸展霆從烏伯那里得知這個年僅五歲的女兒竟然買下了這里，心中震撼的同時又極其愧疚，望著氣鼓鼓低頭吃飯的小女娃，內心一軟，便將懷里的東西掏出來，遞過去：“我沒有。”

那是一串流光璀璨的手串，一看就不是凡品。

“爹爹沒有你想的那樣傻。”

陸展霆替九姝戴好手串，怕她沒懂故而解釋：“這可是下品圣器，你千萬得藏好了。”

下品圣器有多珍貴，陸九姝估摸著大概能買下整個楓溪城吧，若是極品且功能優秀，那怕是十座楓溪城都買不來。

當然，那樣子的寶貝根本不會落到他們這等人手里。

“我不……”砰！

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這下是徹底碎成了渣子。

“城主大人，就是這里！”

望著烏泱泱擁進來的士兵，陸九姝暗道一句糟糕，揚起腦袋，陸展霆己經站了起來，并回頭示意她將寶貝藏好。

“司徒大人！”

陸展霆不卑不亢地出了堂屋，行完拜禮，這才昂起頭來問道：“不知大人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夜風忽而吹起，卷起院子里的殘枝敗葉呼啦作響。

司徒燼身著金線鑲邊玄色大氅，光是站在那里，就給陸九姝一種如同看見秦朝老祖宗的既視感。

那雙睥睨眾生的茶色眸子微微一瞥，風止了一瞬，忽而帶著殘葉朝著陸展霆襲去。

分明輕輕一捏就碎的殘葉，可陸九姝有種首覺，但凡被那葉片蹭到一下，必定深可見骨，心中難免焦急，剛起身，便見陸展霆背過手不準她動。

就在葉片離陸展霆只有一拳距離時，風與葉，倏地，全掉在地上，揚起好大一片灰塵。

“老陸，你還是這么無趣。”

司徒燼大手一揮，示意士兵們退下，自己拎著小兒子司徒凌的后脖頸，自顧自繞過陸展霆進了堂屋。

“喲，小侄女吃飯呢！

來來來，給凌兒也盛上一碗。”

烏伯聽話地盛好飯送到司徒凌手里，這會兒還摸不著頭腦的司徒凌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看同樣呆愣的陸九姝，又看了看自家老爹一副你快吃的樣子，認命地拿起筷子吃飯。

陸展霆嘆了口氣，無奈走到陸九姝身旁坐下：“記得賠我門。”

“嗐，多大點兒事！

明兒我就叫人來給你這屋子里里外外全換個遍。”

司徒燼大手一揮，跟個神豪似的。

得虧陸九姝不是真正的五歲小娃，敢情老陸還有這等靠山，那老宅那邊豈不是還有轉機？

陸展霆也不客氣：“再送個丫鬟。”

“別說十個，你就是要個夫人，我也能幫你弄來！”

噗……這話頗有郭諞子說，老許你要老婆不要，那個味兒。

“怎么了？

小侄女！

吃飯慢點兒呀，嗆著多難受啊…”看著眨眼出現在身后幫自己拍背順氣的“秦朝老祖宗”，陸九姝只有一種你還我威嚴老祖宗的趕腳。

趁兩人交談，陸九姝才給還在奮力扒飯的司徒凌投去目光：你怎么回事？

怎么就被發現了！

司徒凌雙手一攤表示：我也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