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靈玉被兩個粗使婆子半攙半架地引著，繞過依舊喧鬧的前廳，穿過一道道熟悉的抄手游廊，往后院深處走去。

沿途遇到的丫鬟仆婦，無不側目，眼中混雜著驚疑、好奇，甚至還有幾分掩不住的鄙夷。

他渾不在意，只是微微低著頭，任由那身襤褸衣衫與這雕梁畫棟的府邸格格不入。

他被帶到的并非自己從前那間寬敞華麗的屋子，而是一處僻靜角落的狹小廂房，陳設簡單，甚至有些積塵，顯然是久無人居。

熱水和干凈衣物己備好，一個面生的小廝垂手立在門外，態度恭敬卻疏離。

“二爺，您先洗漱，老**吩咐了，讓您歇息片刻。”

婆子干巴巴地交代一句，便匆匆退下，仿佛多待一刻都會沾染晦氣。

賈靈玉掩上房門，隔絕了外界的目光。

他走到銅盆前，看著水中倒映出的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污垢之下，五官輪廓依稀是舊時模樣，只是眉宇間褪盡了少年張揚，多了幾分被風霜刻蝕的沉靜，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銳利。

他慢條斯理地解開破爛的衣衫，露出精壯卻布滿新舊傷痕的身體，有幾處傷痕形狀奇特，絕非尋常斗毆所致。

他將整個人浸入微燙的水中，溫熱的水流包裹住疲憊的筋骨，也仿佛滌蕩著這五年來的塵埃與血腥。

前廳的宴飲仍在繼續，薛家的到來給賈府注入了新的談資和活力。

王夫人強打著精神應酬，心思卻早己飛到了那間僻靜的廂房。

賈母端坐上位，與薛姨媽說著閑話，眼神偶爾掠過門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度。

賈政則始終面色陰沉，這逆子的歸來，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頭，尤其是與鎮北王赫赫戰功的捷報相比，更顯不堪。

李紈早早便以賈蘭需要歇息為由，告退離席。

她牽著兒子的小手，走在回稻香院的路上，腳步虛浮，心亂如麻。

五年了，她早己習慣了守寡（雖無其名，卻有其實）的清凈，習慣了將全部心思寄托在蘭兒身上，習慣了府中人或同情或漠然的目光。

他的突然歸來，將她努力維持的平靜徹底擊碎。

“娘親，剛才那個臟兮兮的人，是壞人嗎？”

賈蘭仰著小臉問。

李紈心中一痛，蹲下身，**著兒子的頭，柔聲道：“蘭兒乖，他不是壞人。”

她頓了頓，聲音微不可聞，“他……只是迷路了很久，現在回來了。”

將賈蘭哄睡后，李紈獨自坐在窗下，望著窗外一叢在晚風中搖曳的蘭花，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紅繩灼熱得燙人。

她想起桃花下的盟誓，想起書孰中的相伴，想起那場倉促又狼狽的婚禮，以及這五年的孤寂。

恨嗎？

或許有過。

但更多的，是一種復雜的、難以言喻的酸楚。

夜色漸深，府中的喧鬧漸漸平息。

賈靈玉換上了一身半新不舊的青色首裰，雖不華貴，卻干凈整潔，將他挺拔的身形襯了出來。

他推開門，未驚動那個守在門外打盹的小廝，如同幽靈般融入了夜色里。

對這府中的一草一木，他閉著眼睛也能找到路。

稻香院一如既往的安靜，只檐下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籠。

他站在月洞門外，遲疑了片刻，終是輕輕走了進去。

院內，李紈依舊坐在窗下，側影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似乎是感應到了什么，李紈猛地轉過頭。

西目相對，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她也不再是那個懷春羞澀的少女。

五年光陰，在她眼角眉梢刻下了淡淡的痕跡，那是愁苦與堅韌交織的印記。

賈靈玉喉頭滾動，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聲低喚：“紈兒……”李紈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她猛地站起身，卻又無力地坐了回去，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她看著他，嘴唇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回來了。”

賈靈玉走近幾步，停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不敢再靠近，怕驚擾了她，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

“回來？”

李紈的聲音帶著哽咽，卻極力保持著平靜，“你這五年……去了何處？

為何……為何那般模樣回來？”

她心中有太多的疑問，太多的委屈。

賈靈玉沉默了一下，避重就輕：“去了很遠的地方，經歷了一些事。

一言難盡。”

他的目光越過她，投向里間小床上熟睡的賈蘭，那小小的身影讓他冷硬的心腸泛起一絲漣漪，“蘭兒……他好嗎？”

提到兒子，李紈的淚水流得更兇了。

“好，他很好，很懂事……”她抬起淚眼，望著他，問出了埋藏心底最深的問題，“當年……你為何要走？

那僧道……他們對你做了什么？”

賈靈玉的眼中掠過一絲極深的陰影，那不僅是僧道帶來的困擾，更有穿越時空、背負著末世與殺戮秘密的沉重。

但他無法言說，只能道：“有些事，身不由己。

并非我要棄你而去。”

他看著她手腕上的紅繩，聲音低沉，“桃花為證，紅繩為約。

我從未忘記。”

李紈看著他眼中的復雜與真誠，心中的堅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這五年，她無數次設想重逢的場景，或痛斥，或漠然，卻從未想過，會是這般帶著痛楚的平靜。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細微的腳步聲，是守夜的婆子。

賈靈玉眼神一凜，低聲道：“我今日剛回，諸多眼睛看著。

你好生照顧自己和蘭兒，我……改日再來看你們。”

說罷，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將她的模樣刻入心底，隨即身形一閃，便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如同他來時一般。

李紈獨自坐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他身上帶來的、若有若無的……風塵與血腥氣？

她抬手，輕輕摩挲著手腕上的紅繩，淚痕未干的臉上，神情復雜難辨。

這一夜，榮國府表面平靜，暗地里，卻不知有多少人，因這落魄二爺的歸來，而輾轉難眠。

而遙遠的北方，一場關乎國運的大捷，正與這府邸深處的微妙波瀾，隱隱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