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子的墳頭還沒來得及長出新草,我就攥著她塞給我的那張皺巴巴的紙,揣著半塊沒吃完的玉米面窩頭,沿著村后的小路往村西頭走。
那是村里最偏的地方,住著個被人叫 “活死人” 的老先生。
路上的雪還沒化盡,踩在腳下咯吱響,冷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我卻一點都不覺得冷。
懷里的紙被我捂得發燙,那是嬸子在竹筏房里,用燒黑的木炭頭一筆一劃寫的,字歪歪扭扭,好多我都不認識,可我知道,那是她想對妞妞說的話,是她這輩子最后的念想。
我必須知道上面寫了什么,哪怕只有一個字,也得替她記著。
村西頭的巷子很窄,墻頭上爬著干枯的藤條,風一吹,藤條打在墻上,像有人在輕輕敲門。
最里頭那間土坯房就是老先生家,房頂上的煙囪沒冒煙,看著像沒人住。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半天,才敢抬手敲了敲木門。
“誰啊?”
屋里傳來個沙啞的聲音,帶著點蒼老,卻不渾濁。
我攥緊衣角,小聲說:“先生,我…… 我想請您幫我認幾個字。”
門 “吱呀” 一聲開了,一個高高瘦瘦的老人站在門口。
他戴著副舊眼鏡,鏡片上有兩道裂紋,須發都白了,卻梳得整整齊齊,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領口和袖口都縫著補丁,可干干凈凈的,還帶著股淡淡的薄荷味。
最顯眼的是他的左腿 —— 褲管空蕩蕩的,用根粗麻繩綁在腰上,手里拄著根磨得光滑的木頭拐杖。
他低頭看著我,眼睛透過裂紋鏡片,亮得像夜空里的星星,一點都不像村里人說的 “活死人”。
“你是…… 老林家的丫頭?
叫阿晚,是吧?”
他開口問道,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認識我,趕緊點頭:“是,先生,我是阿晚。”
“進來吧。”
他側身讓我進屋,拐杖在地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聲響。
屋里很簡陋,就一張土炕,一張缺了腿的桌子,桌子上擺著幾本書,書頁都泛黃了,還有個掉了瓷的墨水瓶。
墻角堆著些曬干的薄荷草,難怪屋里總飄著薄荷味。
“找我認字?”
他坐在炕邊的小板凳上,指了指桌子對面的石頭墩子,“坐吧,把字給我看看。”
我趕緊把懷里的紙掏出來,小心翼翼地展開,生怕弄破了。
老先生湊過來,扶了扶眼鏡,手指輕輕拂過紙上的字跡,動作很輕,像在摸什么寶貝。
“這字…… 是用木炭寫的吧?
寫的人手抖得厲害,還很用力,應該是忍著疼寫的。”
他輕聲說,眼神里多了點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是…… 是我嬸子寫的,她被關在竹筏房里,后來…… 后來沒了。
這是她寫給她女兒的信,我不認識字,想知道她寫了啥。”
老先生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開口,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妞妞,娘好想你。
娘在這里很好,別擔心。
春天油菜花開的時候,娘就去找你,帶你去摘油菜花……”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似的砸在我心上,我再也忍不住,眼淚 “啪嗒啪嗒” 掉在紙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都打濕了。
原來嬸子到最后,都在騙妞妞,都在給自己留希望。
她明明被打得連站都站不起來,明明知道自己可能永遠都見不到妞妞了,卻還是寫下了 “春天就去找你”。
我捂著嘴,不敢哭出聲,怕驚擾了這份可憐的念想。
“丫頭,別哭了。”
老先生遞給我一塊干凈的粗布巾,“字我幫你認完了,你可以走了。”
我擦了擦眼淚,突然 “撲通” 一聲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個頭:“先生,我求您教我認字!
我想認識所有的字,以后不管是誰寫的字,我都能看懂,我不想再像現在這樣,連嬸子的遺言都認不全!”
我的額頭磕在冰冷的地上,生疼,可我沒敢起來。
老先生半天沒說話,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帶著點復雜。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伸手把我扶起來,拐杖在地上又敲了敲:“起來吧,地上涼。
你這丫頭,性子倒倔。
想學認字可以,但有個條件 —— 每天天不亮就得過來,幫我劈柴挑水,晚上把屋里的油燈添滿,能做到嗎?”
我趕緊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是高興的:“能!
我能做到!
謝謝先生!”
從那天起,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幫奶奶把粥煮上,再揣著塊窩頭往老先生家跑。
劈柴挑水的活對我來說不算難,以前在雞棚里,我連比我還高的水桶都能拎起來。
老先生教我認字很有耐心,先從筆畫教起,用根小木棍在地上寫 “一、丨、丿、丶”,讓我跟著畫。
我學得很快,他總說:“阿晚,你是個聰明孩子,比我以前教過的好多娃娃都強。”
有天早上,我剛把水缸挑滿,就看見屋里多了個男孩,跟我差不多大,穿著件單薄的藍布褂子,袖口都短了,露出細瘦的手腕,臉頰上凍得通紅,還有道沒好的疤。
他坐在桌子旁,手里拿著支鉛筆,正在紙上寫著什么,看見我進來,趕緊把紙往懷里藏。
“這是小牛,養牛家的小兒子,比你早來幾天。”
老先生笑著介紹,“你們倆以后一起學,互相照應著。”
小牛抬頭看了我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小聲說:“你好,我叫小牛。”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我點點頭:“我叫阿晚。”
后來我才知道,小牛雖然是養牛家的孩子,卻一點都不受待見。
**都五十多了,還總想著買媳婦,家里的大兒子快三十了沒娶上媳婦,好不容易買來一個,又被**搶了去。
家里的兒子多,小牛年紀最小,又沒力氣干活,每天只能吃點殘羹剩飯,冬天連件厚棉襖都沒有。
我心疼他,就把奶奶偷偷塞給我的窩頭分他一半;他也幫我,教我認田里的莊稼,告訴我哪種草牛愛吃,哪種草有毒。
老先生不光教我們認字,還跟我們講城里的事 —— 說城里有高樓,有能跑很快的汽車,說女孩子也能上學,能穿漂亮的裙子,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人之初,性本善。”
有天晚上,油燈亮著,老先生坐在炕邊,手里拿著本書,給我們念,“不是人生來就壞,是沒見過好的,不知道什么是對的。
知識就像燈,能照見路,能讓人明白,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
我趴在桌子上,看著油燈的火苗跳動,心里暖暖的。
我覺得自己好像不再是那個住在雞棚里、隨時會被賣掉的賠錢貨了,我有先生教我認字,有小牛這個朋友,我好像也能像城里的孩子一樣,有個不一樣的未來。
可這樣的日子沒持續多久。
那天早上,我剛走進老先生家的院子,就聽見屋里傳來 “砰” 的一聲響,接著是書被撕碎的聲音。
我心里一緊,趕緊沖進屋,看見幾個村里的男人正把老先生按在地上,他們手里拿著木棍,把桌子上的書和紙都撕了,扔得滿地都是。
“老東西!
你敢教女人認字?
還敢說村里的規矩不好?
我看你是活膩了!”
為首的是村長的侄子,他一腳踩在老先生的手背上,惡狠狠地說。
老先生疼得臉都白了,卻還是瞪著他:“村里的規矩是錯的!
你們拐女人,賣女人,把竹筏房當煉獄,你們才是活膩了!”
“還敢嘴硬!”
村長的侄子舉起木棍,就要往老先生身上打。
我趕緊沖過去,抱住他的胳膊:“別打先生!
要打就打我!”
小牛也跑過來,擋在老先生身邊,聲音都在抖,卻還是大聲說:“不準打先生!”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爺爺和父親居然也來了,后面還跟著好多村里人,男人們手里都拿著家伙,女人們站在后面,臉上沒什么表情,像在看一場熱鬧。
“把這老東西,還有這兩個小**,都拉到祠堂去!”
爺爺大聲說,眼睛瞪得像銅鈴,“讓村里的老少爺們都看看,教唆女人、敗壞規矩的下場!”
男人們把老先生架起來,他的拐杖掉在地上,左腿空蕩蕩的褲管晃著,可他還是不肯低頭,嘴里還在喊:“你們會后悔的!
你們這樣下去,遲早會遭報應的!”
我和小牛被他們拉著,跟在后面。
路上的村里人越來越多,沒人說話,就那么看著我們,眼神里有冷漠,有好奇,還有些人臉上帶著笑。
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這些人里,有受過老先生幫忙的 —— 去年冬天,李嬸家的孩子發燒,是老先生用草藥治好的;有吃過老先生給的糧食的 —— 前年鬧旱災,老先生把自己存的糧食分了出去。
可現在,他們就像沒看見一樣,任由那些人把老先生往祠堂拖。
祠堂是村里最氣派的地方,紅墻黃瓦,門口掛著塊破舊的牌匾,上面寫著 “林家祠堂” 西個大字。
里面己經擠滿了人,村里的長老們坐在正中間的椅子上,臉色都很沉。
村長坐在最中間,手里拿著個煙袋,抽著煙,沒說話。
老先生被架到祠堂中間,按在地上跪著。
他的青布長衫被撕破了,臉上還有道血痕,可他還是抬起頭,看著長老們:“各位叔伯,村里的規矩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男娃女娃都是人,都該認字,都該有活路!
那些被拐來的女人,她們也是別人的女兒、別人的娘,你們不能這么對她們!”
“住口!”
村長把煙袋往桌子上一摔,“你個老東西,當年燒了村里的莊稼,我沒把你趕走就不錯了,你還敢在這里妖言惑眾!
男女都去上學,誰來種地?
誰來伺候男人?
你這是要毀了咱們村!”
“毀了村里的不是我,是你們的無知!
是你們的**!”
老先生大聲說,聲音都嘶啞了,“我小時候在村里長大,那時候雖然窮,可大家都很善良。
后來我去城里讀書,以為回來能幫村里變好,可你們呢?
你們把拐女人當生意,把竹筏房變成地獄,你們忘了做人的本分!”
村長氣得臉色通紅,站起來走到老先生身邊,突然抬手給了他一巴掌:“老東西,你還敢頂嘴!
今天我就讓你看看,妖言惑眾的下場!”
他沖外面喊了一聲:“把小牛的爹叫來!”
不一會兒,小牛的爹就來了,他手里拿著把刀,臉色陰沉。
村長指著小牛,對他說:“你兒子跟著這老東西學壞了,今天就讓他親手殺了這老東西,證明他還認你這個爹,還認咱們村的規矩!”
小牛的爹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抓住小牛的手,把刀塞到他手里,用力往老先生那邊推:“小牛,快!
殺了這老東西!
不然爹就不認你了!”
小牛嚇得渾身發抖,手里的刀都快掉了,他看著老先生,眼淚掉了下來:“先生,我…… 我不想殺你……”老先生看著小牛,臉上突然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溫柔,像春天的陽光:“小牛,別怕,先生不怪你。
你要記住,不管今天發生什么,都不能忘了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
知識是好東西,不能因為別人說它壞,就放棄它。”
“少廢話!”
村長的侄子一腳踹在小牛的腿上,小牛沒站穩,往前撲了過去,手里的刀 “噗嗤” 一聲,**了老先生的胸口。
血一下子噴了出來,濺在小牛的臉上,也濺在我的衣服上。
那血是熱的,帶著股腥甜,和嬸子的血、母親的血都不一樣,它燙得我心里發疼。
老先生看著小牛,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只咳出了一口血。
他抬起手,好像**小牛的頭,可手舉到一半,就重重地垂了下去。
“先生!”
我大聲喊著,想沖過去,卻被父親死死地按住。
我看著老先生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鏡片上的裂紋被血染紅了,那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再也不會動了。
村里的人都沒說話,男人們臉上沒什么表情,女人們有的低下頭,有的還在偷偷看。
小牛手里還握著刀,血順著刀柄往下滴,他看著老先生的**,突然 “哇” 的一聲哭了出來,扔掉刀,癱坐在地上:“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想殺先生……”可沒人理他,村長看了看地上的**,又看了看我和小牛,對爺爺和小牛的爹說:“這兩個小**也不是什么好東西,帶回家里好好管教,別再讓他們跟著這老東西學壞了。”
父親把我拽起來,往家走。
我回頭看著祠堂,看著躺在地上的老先生,看著那些麻木的村民,心里的什么東西好像碎了。
老先生說,知識是燈,能照見路,可現在,這盞燈被他們親手掐滅了,還濺了一地的血。
我摸了摸懷里的紙,那是嬸子的遺言,現在又多了老先生的死。
我知道,知識的燈雖然滅了,可我心里的火卻燒得更旺了。
他們以為殺了老先生,就能讓所有人都聽話,就能永遠把女人當牲口,可他們錯了。
我會記住老先生教我的每一個字,會記住他說的每一句話,會替他,替嬸子,替所有被他們欺負的人,討回公道。
回到家,父親把我關進了**旁的小隔間 —— 那是嬸子生前住過的地方,墻上還有她用木炭寫的 “妞妞” 兩個字。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摸著墻上的字,又摸了摸懷里的紙,眼淚掉了下來。
可這次,我沒哭多久,就擦干了眼淚。
我想起老先生教我的 “忍” 字,想起他說的 “自能成羽翼”,我知道,現在還不是報仇的時候,我得忍著,得等著,等我有足夠的力氣,把這些罪惡都連根拔起。
窗外的月亮很圓,卻透著股寒氣。
我坐在黑暗里,心里默默念著老先生教我的字,一筆一劃,都刻在心里。
總有一天,我會帶著這些字,帶著嬸子的遺言,帶著老先生的希望,走出這個村子,讓所有像我們一樣的人,都能看見光,都能活得像個人。
小說簡介
《復仇寡女:我掀了人販村的底》男女主角妞妞桂蘭,是小說寫手萬成62所寫。精彩內容:臘月二十三,小年。雪粒子砸在窗欞上,像極了小時候哥哥往我雞棚里丟的碎石子,硌得人心里發慌。我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映出的自己 —— 月白色的夾襖前襟被浸成深褐,那顏色還在慢慢暈開,帶著溫熱的黏膩感,順著指尖滴在青石板地上,濺起細小的血花。我抬起手,用指腹蹭了蹭臉頰,血漬在白皙的皮膚上劃出一道紅痕,倒像是胭脂抹錯了地方。鏡里的姑娘眉梢帶怯,眼尾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亮,那是興奮,是等了十幾年終于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