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并沒有因為林黯的決定而變得清凈。

一個該死的小組作業，像命運的惡意玩笑，將他和蘇晚的名字**在了一起。

當導師在課堂上念出分組名單時，林黯能感覺到整個教室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向他瞟來，其中夾雜著同情、幸災樂禍，以及……來自他身旁蘇晚那幾乎無法抑制的、帶著灼熱溫度的喜悅。

“我們一組呢。”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林黯死水般的心湖。

林黯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感覺自己的CPU因為過載而開始發燙。

第一次小組討論，地點約在了出租屋的公共客廳。

這是蘇晚提議的，理由是“外面太吵，家里安靜”。

林黯無法拒絕。

他討厭麻煩，而為了更換討論地點而進行的爭論，本身就是更大的麻煩。

客廳里，林黯坐在單人沙發上，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上面是關于課題的資料。

蘇晚坐在他對面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膝蓋上放著她的電腦。

但她的注意力，顯然不在屏幕上。

“林黯，你覺得人活著是為了什么？”

她突然開口，打破了只有鍵盤敲擊聲的沉默。

林黯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又來了。

這種毫無意義的哲學問題。

“為了死。”

他頭也不抬地回答，聲音冷得像冰。

這是一個能終止百分之九十九對話的答案。

然而，蘇晚卻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笑。

“你真好。”

她說。

林黯終于抬起頭，皺眉看著她。

他的數據庫里，找不到任何將“你覺得人活著是為了死”和“你真好”聯系起來的邏輯通路。

“你很真實。”

蘇晚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在客廳暖**的燈光下，亮得驚人，“別人都會說一些很空洞的話，為了理想，為了愛，為了體驗世界……只有你，說的是實話。”

她抱著膝蓋，將下巴擱在上面，像一只滿足的貓。

“終點就是死亡，不是嗎？

過程再怎么精彩，結局也不會改變。

所以，過程本身……其實也沒什么意義。”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與她甜美外表極不相稱的、深刻的虛無感。

林黯第一次，認真地審視起眼前的這個女生。

他發現，當她說出這些話時，她臉上那種標準化的、完美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種卸下偽裝后的疲憊和……親近。

她似乎覺得，在他這種徹底的消極面前，她可以不必再扮演那個陽光開朗的蘇晚。

“那你呢？”

林黯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又是為了什么？”

蘇晚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黯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我以前……是為了不被拋棄。”

她的聲音很輕，像夢囈，“拼命學習，拼命聽話，拼命對每一個人笑，以為這樣就不會再被丟下了。”

拋棄。

這個詞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林黯記憶里的某個塵封的角落。

他想起她之前說的“復雜的家庭關系”，想起她那過度的、害怕被疏遠的關心。

“結果呢？”

他問。

蘇晚沒有回答，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突然，她的情緒像是被某個看不見的開關撥動了。

她的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那雙剛剛還盛著奇異光亮的眼睛，瞬間被一層水霧籠罩，里面翻涌著的是絕望和恐懼。

“沒用的……不管怎么做……都是沒用的……”她喃喃自語，聲音破碎。

林黯看著她，他那臺從不宕機的生物計算機，第一次出現了處理延遲。

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眼前這種純粹的情感奔流。

安慰？

他不會。

離開？

似乎不太合適。

就在他卡殼的幾秒鐘里，蘇晚猛地深吸了一口氣。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又掛上了那個熟悉的、無懈可擊的微笑。

仿佛剛才那個失控的、脆弱的她，只是林黯的一個幻覺。

“啊，抱歉抱歉，說到以前的事情，就有點激動了。”

她笑著擺擺手，眼角還有一絲未來得及擦去的**，“我們繼續討論作業吧！”

林黯沒有說話。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變化。

那不是掩飾，更像是一種切換。

她熟練地將那個崩潰的自己關回了內心的牢籠，然后放出了那個名為“蘇晚”的人格面具。

他的疑惑，在這一刻，加深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程度。

討論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臨走前，蘇晚站在門口，忽然回頭對林黯說：“對了，林黯。

這周日，你能陪我去一個地方嗎？”

“沒空。”

林黯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他己經受夠了這種糾纏。

“是我小時候待過的一個孤兒院，快要拆了，我想回去看看。”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懇求，“就我一個人，有點害怕。”

孤兒院。

這個詞讓林黯的動作頓了一下。

但理智很快占據了上風。

他不能再給她任何靠近的機會。

任何一點心軟，都會演變成后續無窮無盡的麻煩。

“自己去。”

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加冷漠，帶著一種刻意的、想要劃清界限的決絕。

這一次，蘇晚沒有像往常一樣笑著說“沒關系”。

她就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沉默地盯著他。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受傷，沒有委屈，也沒有憤怒。

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所有的光都熄滅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純粹的黑暗。

那是一種……看死物的眼神。

時間仿佛凝固了。

客廳里的空氣變得粘稠而冰冷。

林黯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被那道目光攫住而漏跳一拍的聲音。

就在他幾乎要無法忍受這種對視的時候，蘇晚的嘴角，突然向上咧開一個極其詭異的弧度。

她笑了。

笑得燦爛又天真。

“開玩笑的啦！”

她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一樣，對他吐了吐舌頭，“我怎么會提這么過分的要求呢？

你別當真呀。

那我走啦，拜拜！”

她揮了揮手，轉身輕快地跑下了樓。

林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空無一人的門口，后背卻竄起一股涼意。

剛才那一瞬間的黑暗和死寂，不是幻覺。

那一刻，他第一次在腦中，產生了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

這家伙……有點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