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的瓦縫里漏進第一縷晨光時，趙庭春正用碎瓷片刮去劍身上的血銹。

南宮燕蹲在火塘邊，往陶壺里添水，發間的銀燕簪在晨光里泛著暖光——那是她昨日從死去的黑衣**頭上摘下的，說是"戰利品"。

"要走了嗎？

"她頭也不抬地問。

趙庭春將劍鞘上的血漬擦凈，點頭："青石鎮的郎中說，阿爹的藥渣子得趁早換。

"他頓了頓，"你...真的不去？

""我去。

"南宮燕突然站起身，陶壺里的水濺在爐邊，"我阿娘說過，南宮家的人，該認的賬不能賴。

"她從懷里摸出塊碎銀拋給趙庭春，"拿著，夠買兩匹快馬。

"趙庭春接住銀子，指腹蹭過她掌心的薄繭——那是握暗器的痕跡。

他想起昨夜她翻《霜華錄》時，指尖在"破蠱"二字上停留許久，喉結動了動："其實...我可以背你。

"南宮燕的動作頓住，耳尖瞬間紅透："誰要你背！

"兩人沿著山道往南走，雪己化了大半，泥土里泛著青。

趙庭春留意到，南宮燕每隔百步便踢一塊石子，方向始終朝著東南——那是姑蘇城的方位。

她不說，他也不問，只跟著她的影子走。

"前面有村子。

"南宮燕忽然停步。

青瓦白墻的村落隱在竹林后，檐角掛著紅燈籠，飄著糖炒栗子的香氣。

趙庭春摸了摸懷里的《霜華錄》，又看了看南宮燕——她正盯著村口的老槐樹，瞳孔微縮。

"怎么了？

""樹上有標記。

"南宮燕踮腳望去，"青蚨紋，鷹爪門的暗號。

"趙庭春心頭一緊。

鷹爪門本是中立門派，三月前卻突然宣布投靠黑衣教，還幫著劫掠了幾家藥鋪。

師父臨終前說，鷹爪門的叛變，定與黑衣教的"離魂散"有關——那毒能讓習武之人內力盡失，淪為傀儡。

"進去看看？

"他握住劍柄。

"別貿然行動。

"南宮燕拽住他的衣袖，"鷹爪門的十二路追魂爪專破軟劍，你的凝霜劍雖利，未必討得到好。

"話音未落，村口傳來喧嘩。

一個穿靛藍短打的漢子踉蹌著跑出來，后背插著三根透骨釘，血珠濺在青石板上，像朵蔫了的芍藥。

他看見趙庭春和南宮燕，眼睛驟然瞪大："雪...雪華劍派的？

快...快去報官！

鷹爪門...勾結黑衣教...抓了李神醫！

""李神醫？

"南宮燕皺眉，"可是濟生堂的李伯？

"漢子點頭如搗蒜："正是！

他們說李伯藏了《霜華錄》下卷，要拿他逼南宮世家...對了！

他們還說...還說..."話未說完，他突然捂住脖子抽搐，七竅流出黑血。

"離魂散！

"南宮燕臉色驟變，拽著趙庭春沖進村子。

村里的景象觸目驚心：曬谷場上擺著七具**，都是村里的壯丁，心口插著青銅護腕——和昨夜追殺他們的黑衣**一模一樣。

李神醫的藥鋪被掀得底朝天，藥柜里的藥材撒了一地，連那口腌著"避蠱丹"的陶甕都被砸得粉碎。

"分頭找！

"趙庭春將凝霜劍出鞘三寸，"你去藥鋪，我去后院。

"后院柴房里傳來悶哼。

趙庭春踹開門，只見李神醫被綁在木柱上，嘴里塞著破布，臉上青腫。

他正要上前松綁，梁上突然垂下根鐵索，套住他脖頸！

"小心！

"南宮燕的柳葉鏢破空而來，釘入鐵索關節。

趙庭春反手揮劍斬斷鐵索，回頭正看見梁上跳下個戴青銅面具的人，手持毒爪首取南宮燕后心！

"燕兒！

"趙庭春旋身擋在她身前，凝霜劍與毒爪相擊，火星西濺。

那人身法極快，毒爪劃出的弧線竟帶起腥風——正是鷹爪門的"擒龍爪"。

"雪華劍派的小子，倒有幾分本事。

"面具人陰惻惻地笑，"可惜...你們救不了李神醫。

"南宮燕甩出三枚透骨釘，卻被對方用鐵爪一一格開。

趙庭春看出對方內力渾厚，不敢硬拼，借著身法游走，凝霜劍專挑對方關節招呼。

那面具人不躲不閃，毒爪反而攻得更急，指甲縫里滲出的黑血滴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小心他的爪風！

"南宮燕大喊，縱身躍上房梁，從腰間摸出個錦盒，"看我的燕返！

"錦盒打開，三十六枚銀燕鏢如暴雨傾盆。

面具人揮爪格擋，卻見銀燕鏢突然轉向，繞過他的手臂，首取他面門！

他慌忙后仰，卻被一枚鏢釘中左眼，慘叫一聲踉蹌后退。

趙庭春趁機欺身上前，凝霜劍抵住他咽喉："說！

黑衣教要《霜華錄》下卷做什么？

"面具人突然咧嘴笑了，笑聲里混著血沫："你以為...《霜華錄》只有上卷？

中卷...下卷...都在老地方等著呢。

"他猛地撞向趙庭春劍鋒，喉間涌出黑血，"告訴南宮丫頭...她阿爹的蠱...解不了..."話音未落，他心口插著的三根透骨釘突然自行拔出，釘入他背后的墻中。

趙庭春和南宮燕對視一眼，同時沖過去查看——面具人胸口有個血洞，顯然是被暗器從背后擊中，當場斃命。

"有人不想他說實話。

"南宮燕蹲下身，翻開面具人的衣襟，露出里面的青銅令牌，"鷹爪門的追魂令，但...這令牌是假的。

""假令牌？

"趙庭春撿起地上的透骨釘，發現釘尖淬著淡紫色毒藥，"這是...離魂散的解藥？

""不對。

"南宮燕捏起毒藥聞了聞，"離魂散是蛇毒，這是...曼陀羅花粉。

"她突然抬頭看向藥鋪方向，"李伯呢？

"兩人沖回藥鋪，只見柜臺后蜷縮著個穿粗布衫的小丫頭，正抱著李神醫的藥箱發抖。

南宮燕接過藥箱，打開一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紙——是《霜華錄》的中卷！

"原來...李伯早就把中卷抄好了。

"南宮燕的聲音發顫，"他怕黑衣教搶，一首藏在藥箱夾層里。

"趙庭春翻開中卷，只見上面寫著"破蠱九式"，旁邊還批注著小字："燕兒生辰時，可用藥汁洗眼，能增暗器準頭。

"墨跡與《霜華錄》上卷如出一轍，正是南宮夫人沈清歡的手筆。

"原來阿娘早就知道。

"南宮燕指尖撫過字跡，眼眶泛紅，"她怕我阿爹的蠱無人能解，才把破蠱術寫在這里。

""那鷹爪門的人為何要抓李伯？

"趙庭春皺眉，"他們明明己經拿到中卷了。

""因為..."南宮燕突然頓住，目光落在藥箱最底層——那里躺著封未拆的信，信封上蓋著"天山派"的朱砂印。

趙庭春拆開信，讀罷倒吸一口涼氣："天山派的人說，黑衣教勾結瓦剌，要在漠北用毒霧困死明軍。

《霜華錄》下卷藏著破霧之法，必須***前送到雁門關。

""雁門關？

"南宮燕抬頭，"那離姑蘇...可有兩千里地。

""還有十七天。

"趙庭春看了眼日頭，"我們得盡快趕到姑蘇，告訴你阿爹中蠱的事，然后...去雁門關。

"南宮燕沉默片刻，突然將銀燕簪取下，別在趙庭春發間："戴著。

要是遇到危險...就當是我在幫你。

"趙庭春摸了摸發間的銀簪，只覺眼眶發熱。

他望著南宮燕堅定的眼神，想起師父臨終前說的"俠之大者"，終于明白——所謂俠義，不是獨善其身的劍法，而是明知前路艱險，仍愿與一人并肩，共赴家國。

村外的駝鈴突然響起，一隊商隊正往姑蘇方向而去。

趙庭春牽過兩匹快馬，將《霜華錄》中卷小心收進懷里。

南宮燕翻身上馬，回頭對他一笑："走！

這次...換我帶你。

"馬蹄聲碎，踏碎滿地殘陽。

趙庭春望著她被風揚起的斗篷，忽然覺得，這一路的刀光劍影，終究比不過此刻——有她在側，連風雪都變得溫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