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既平，南皖婉拒了那對母子千恩萬謝后拿出的一些粗糙干糧作為酬勞，只細心叮囑了后續調養的方子，便與林沐生一同離開了那是非之地。

兩人并肩走在通往萬象學宮的古道上。

起初是沉默，唯有風聲與腳步聲作伴。

南皖并非多話之人，但身旁這位清冷的少年方才的援手與展露的陣法造詣，讓他心生結交之意。

他斟酌著開口，語氣溫和自然：“林道友方才那手虛空布陣，當真精妙。

可是主修陣法？”

“略通皮毛。”

林沐生回答得言簡意賅，目光平視前方，并未多言。

南皖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道：“我主修醫藥，輔修符箓。

家母常說，醫者父母心，符可通天地，皆是濟世之道。

方才若非林道友，我怕是真要束手無策了。”

他語氣里帶著一絲感激，也有一絲對自身戰力不足的無奈。

“濟世……”林沐生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詞離他顛沛破碎的過往有些遙遠。

他側目看向南皖，見對方眼神清澈，神情懇切，不似作偽，便淡淡道：“南道友仁心，令人敬佩。”

“叫我南皖就好。”

南皖笑了笑，敏銳地察覺到林沐生似乎不愿多談自己，便巧妙地轉換了話題，“說起來，這萬象學宮的考核據說極為嚴苛，不僅要考校修為根基，更有悟性、心性乃至團隊協作的測試。

不知林……沐生你，對哪方面更有把握？”

他嘗試著用了更親近的稱呼。

聽到考核，林沐生眼神微凝。

這是他必須抓住的機會。

“劍與陣。”

他回答，依舊簡潔。

“劍陣雙修？”

南皖眼中訝色更濃，隨即化為由衷的贊嘆，“難怪氣度如此不凡。

想必沐生你定是出身劍道世家吧？”

這話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林沐生心中漾開一圈漣漪。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南皖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卻開了口，聲音比之前更低沉了幾分：“曾經是。”

三個字，道盡了繁華落盡的蒼涼。

南皖是何等心思細膩之人，立刻從那語氣中聽出了不愿多提的過往。

他不再追問，只是感同身受般輕輕嘆了口氣：“這世間，誰家沒有一本難念的經呢。

我家雖是醫藥世家，但也曾因一張祖傳丹方，惹來不少風波……好在，都過去了。”

他沒有細說自家的“風波”，卻用一種共情的方式，輕輕敲開了林沐生心防的一絲縫隙。

林沐生有些意外地看了南皖一眼。

他本以為這溫潤如玉的少年，定是順風順水，未曾想也有故事。

這份“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微妙感覺，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了些許。

——晌午時分，兩人在一處茶棚歇腳。

林沐生只要了最普通的清水，默默計算著靈晶。

南皖則點了兩碗靈茶并幾樣茶點，自然地推了一碗到林沐生面前。

“走了半日，解解渴。

這茶點味道尚可，沐生你也嘗嘗。”

南皖笑容溫和，舉動自然，絲毫不給人被施舍的感覺。

林沐生本想拒絕，但看著南皖真誠的目光，以及自己確實有些干渴的喉嚨，那句“不必”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低聲道了句：“多謝。”

伸手接過，動作略顯僵硬。

就在這時，旁邊一桌幾個明顯是散修打扮的漢子，見兩人年輕，衣著普通（尤其是林沐生），卻氣度不凡，便起了些歪心思。

一人陰陽怪氣地開口：“嘖，現在的小白臉，出門都有人請客了？

怕是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吧？”

南皖眉頭一皺，正要說話。

林沐生卻己放下茶碗，抬眼看向那幾人。

他的目光依舊平靜，卻仿佛帶著北境風雪般的寒意，讓那幾人沒來由地心里一突。

“中不中用，”林沐生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試試便知。”

他并未動劍，只是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輕輕一叩。

“嗡——”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響，那幾名散修面前的茶碗突然齊齊一震，碗中的茶水毫無征兆地激射而出，精準地潑了他們滿臉滿身，狼狽不堪。

更讓他們驚駭的是，他們發現自己仿佛被無形的繩索捆縛在座位上，一時竟無法起身！

陣法！

又是陣法！

而且比鎮口那次更加精妙無形！

幾名散修嚇得面如土色，這才知道自己踢到了鐵板，連連告饒。

林沐生收回手指，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繼續低頭喝茶。

南皖看著他這一手，先是愕然，隨即眼底泛起一絲笑意。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促狹：“沐生兄，你這‘試試便知’……未免也太實惠了些。”

竟是首接讓他們“試”了滿臉茶水。

林沐生動作一頓，抬眸看向南皖帶著笑意的眼睛，那冰封般的臉上，極快地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窘迫，隨即恢復平靜，低聲道：“……清凈。”

南皖終于忍不住輕笑出聲。

他發現，這位外表冷得像冰塊的林道友，內里似乎……有點可愛。

經過這番小插曲，兩人之間的氣氛明顯融洽了許多。

南皖不再小心翼翼，言語間也多了幾分風趣；林沐生雖依舊話少，但偶爾也會回應幾句，甚至在南皖說起一些醫藥趣聞或符箓妙用時，會提出一兩個一針見血的問題，顯露出極佳的見識與悟性。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

南皖看著身旁清瘦卻挺拔的少年，由衷道：“能與沐生兄同行，是南皖之幸。”

林沐生望著天邊絢爛的晚霞，沉默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又道，“生生，我父母這般叫我。”

南皖思索了一番，“生生，瞧著你比我年長，我叫你生哥好不好？”

說著略帶狡黠地沖我笑了笑。

林沐生回頭望了一眼，“嗯”，仿佛被那笑容傳染，嘴角也跟著上揚了些許弧度，但不被南皖發現，就轉過了頭。

“皖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林沐生忽然開口喊道，還偷偷看了眼南皖的神情。

南皖呆了一下，卻又立刻笑開，“誒，生哥”。

在這條通往未知的旅途上，他們或許，不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