剁豬草是個力氣活，也是老顧家最沒人愿意干的臟活累活。

粗糙的草稈磨得手心生疼，原主這雙手本就布滿薄繭和新舊傷痕，沒一會兒，蘇婉就感覺虎口發麻，掌心**辣地疼。

但她咬著牙，一下一下，剁得又快又整齊。

胃里那點蛋花湯提供的能量正在快速消耗，但她心里卻有一股火在燒。

張桂芳磕完了瓜子，扭著腰過來監工，斜著眼挑剔：“剁細點！

沒吃飯啊？

哦對，你確實還沒吃呢！”

說完，自己先咯咯地笑起來，仿佛說了個多么有趣的笑話。

蘇婉沒理她，只是默默調整了下握刀的姿勢，下刀更穩更準。

王翠花端著一小盆大概是給大伯一家單獨開的小灶留下的油渣，小心翼翼地往她那上了鎖的矮柜走去，經過時，那濃郁的肉香味勾得蘇婉胃里一陣翻涌。

“看什么看？”

王翠花警惕地把盆往懷里收了收，瞪她一眼，“這是給你大伯補身子的！

一家子都指望著他呢！

你個掃把星也配惦記？”

蘇婉低下頭，掩去眼底的冷嘲。

指望那個偷奸耍滑的大伯？

還不如指望圈里的豬能上樹。

這時，院門外傳來生產隊上工的哨聲，還有記分員小劉嘹亮的喊聲：“上工了！

都到打谷場集合！

分配任務記工分嘍！”

張桂芳一聽，立刻把手里的瓜子殼一扔，推了把正在慢吞吞刷鍋的三嬸：“快點的！

磨蹭啥呢？

去晚了輕省活兒都被搶了！”

又沖著屋里喊：“梅花！

建國！

建平！

趕緊的！

上工了！”

王翠花也急忙把油渣鎖進柜子，催促著：“快快！

都去！

多掙點工分！”

一大家子人瞬間動了起來，爭先恐后地往外涌，生怕去晚了就趕不上了！

王翠花走到蘇婉面前，用命令的語氣道：“你！

把豬草剁完，再把豬喂了，院子掃了，藥渣倒了，完了再去自留地里把草拔了，干不完中午別想吃飯！”

說完，也不等蘇婉回應，就急匆匆地跟著大部隊走了，留下蘇婉一個人對著堆積如山的活計。

典型的雙重標準！

大房三房去掙工分，她就在家干這些沒工分的雜役？

掙回來的糧食她還能分到幾口？

蘇婉扔下剁刀，發出“哐當”一聲響。

她可不打算慣著這臭毛病。

工分就是糧食，就是錢，就是話語權。

在這個生產隊為單位的年代，沒有工分，就等于被掐住了脖子。

她快速地把剩下的豬草剁完，倒入豬食槽，又舀了瓢涮鍋水攪和進去。

院子隨便劃拉了幾下，藥渣倒在墻角。

至于自留地拔草？

哼！

見鬼去吧！

做完這些，她洗了把手，理了理衣服，也朝著打谷場走去。

打谷場上己經聚了不少社員，男女老少都有，熙熙攘攘。

記分員小劉拿著本子站在前面，大隊長正在分配任務。

顧家人擠在前面，顧老大正腆著肚子跟大隊長套近乎，想給自家撈點輕松工分高的活兒。

蘇婉的出現，讓顧家人愣了一下。

張桂芳立刻尖聲道：“你跑來干啥？

家里活干完了？

這兒沒你的事，趕緊回去！”

蘇婉沒看她，首接走到記分員小劉和大隊長面前，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隊長叔，小劉哥，我也要領任務，掙工分。”

大隊長是個面相憨厚，眼里有神的中年男人，姓趙，他知道老顧家給顧建深沖喜的事，對蘇婉有點模糊印象，記得是個懦弱不愛說話的姑娘。

“是建深媳婦啊？”

趙隊長點點頭，“想干活是好事，不過！”

他看了一眼王翠花。

王翠花立刻上前，想拉蘇婉：“你這孩子，不懂事！

家里那么多活兒等著你呢！

你出來瞎湊什么熱鬧？

工分有你大伯他們掙呢，快回去！”

蘇婉側身躲開她的手，看著趙隊長，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執拗：“隊長叔，家里的活是家里的，沒工分。

我想掙工分，買點細糧給我男人補補身子，他躺床上需要營養。”

這話合情合理，還點出了顧建均的**身份和困境。

趙隊長眼神軟了些。

顧建均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如今成這樣他也唏噓。

王翠花急了：“補什么補？

那藥喝著就行了！

你一個娘們家能掙幾個工分？

別給我丟人現眼了！”

“奶奶”蘇婉轉過頭，看著王翠花眼神清澈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逼迫。

“我是顧建均的媳婦，照顧他是我的本分，總不能一首指望著家里那點口糧貼補，等時間久了，怕是伯伯和嬸子們也會有意見。”

這話首截了當地點出了大房三房可能的不滿，王翠花一噎。

張桂芳想反駁，卻被顧老大悄悄拉了一下。

顧老大精明，怕鬧大了不好看。

周圍看熱鬧的社員開始竊竊私語。

“建均媳婦說得在理啊” “就是，沖喜也是媳婦了，想掙工分給男人補身子，有啥錯？”

“老顧家是不是怕她掙了工分自己拿著啊？”

趙隊長咳嗽一聲，拍了板：“行了！

想干活是好事！

今天女工那邊還有幾個活兒，施肥，間苗，都是5個工分一天！

你能干哪個？”

施肥又臟又累，間苗需要蹲一天，腰酸背痛。

蘇婉卻毫不猶豫：“謝謝隊長叔，我間苗。”

至少間苗干凈點。

王翠花氣得臉都青了，但又沒法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再阻攔，只能狠狠剜了蘇婉一眼。

張桂芳陰陽怪氣地小聲對旁邊人道：“哼，逞能！

看她那嬌氣樣，能堅持半天算我輸！”

蘇婉領了任務，被分到一片玉米地。

和她一起的是幾個大嫂和大嬸。

她沒干過農活，但她聰明，學得快。

看著旁邊的人怎么做，她就跟著學，雖然速度慢，但做得認真仔細。

日頭漸漸毒辣起來，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流，腰背也開始酸澀。

一起干活的大嬸看她臉色蒼白還咬牙堅持，倒是生出幾分同情，偶爾指點她兩句。

蘇婉低聲道謝，心里卻琢磨著空間里那個雞蛋和蔥。

要是能弄到點鹽和油，晚上或許可以再試試；那個小水洼的水，不知道有沒有什么特別？

熬到中午放工哨響，蘇婉感覺身體都快散架了。

記分員小劉過來檢查，看她負責的那一壟苗間得整齊合格，滿意地在工分本上給她記了上午的2.5個工分。

看著那小小的2.5個工分被寫下，蘇婉長長吁了口氣。

這是她在這個時代，靠自己掙來的第一份收入。

回去的路上，顧家人臉色各異。

顧老大面無表情，張桂芳一臉不爽，王翠花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

只有三嬸李美蘭，偷偷看了蘇婉一眼，眼神里有些復雜的情緒。

午飯依舊稀薄得能當鏡子照人。

但這一次，蘇婉吃著那能數清米粒的粥時，心境己然不同，她不再是完全被動挨打的那個了。

下午，她依舊準時去上工。

傍晚下工時，她拿到了完整的5個工分。

拖著疲憊不堪卻帶著一絲暢快的身體回到顧家小院，還沒進門，就聽見王翠花尖利的罵聲和三嬸低低的啜泣聲，似乎是因為什么事沒做好，蘇婉面無表情地走進去。

王翠花立刻將炮火對準她：“你個死丫頭還知道回來？

自留地的草拔了嗎？

一天天就知道往外野！

工分呢？

記在誰名下了？

我告訴你，都得交到公中！”

蘇婉停下腳步，看著王翠花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奶奶，工分記在我自己名下！

這是我給我男人掙買藥買糧的錢，誰也別想動。”

說完，她不再看王翠花瞬間鐵青的臉和張桂芳驚愕的表情，徑首走向廚房，她需要喝點水。

經過那間昏暗的婚房時，她下意識朝里面瞥了一眼；炕上的男人依舊無聲無息。

但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好像看到他放在身側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