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九宮懸魂羅山魁帶路,三人頂著越來越大的雨,在北平城迷宮般的小巷里七拐八繞。
雨水沖刷著青石板路,也沖刷著他們留下的痕跡。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處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敗的小院門前。
院墻斑駁,門板上的朱漆早己剝落,露出里面朽爛的木色。
“這是我一個老兄弟的落腳點,人前年折在關外了,地方空著,還算清凈。”
羅山魁掏出鑰匙,打開那把銹跡斑斑的大鎖,推門而入。
小院不大,只有兩間正房,院子里雜草叢生,一口廢棄的石磨半埋在泥水里。
正房里陳設簡陋,只有一張土炕,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八仙桌,和兩條長凳。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塵土和霉味。
“條件差了點,湊合吧。”
羅山魁把濕透的外褂脫下,擰了擰水,搭在炕沿上,“至少比被閻三的狗腿子或者巡警堵在茶館強。”
陳啟年和葉知秋也各自整理了一下濕漉漉的衣物。
葉知秋雖然身處陋室,但舉止依舊從容,她找了一塊相對干凈的地方,將隨身攜帶的錦盒和那塊*紋玉璧小心地放在桌上。
“當務之急,是破解玉璧的核心密文。”
陳啟年看著桌上的玉璧,眉頭緊鎖,“葉小姐,你說需要特定的‘鑰匙’或環境?
這‘鑰匙’會是什么?”
葉知秋凝視著玉璧上那些糾纏盤繞的*紋,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冷的玉面:“家父筆記中曾推測,這種密文可能類似先秦的‘隱書’,需以特殊的光照、或者某種蘊含特定能量的液體浸潤,方能顯現真跡。
但具體是什么,他也沒能確定。”
“能量?”
羅山魁在一旁擦拭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沉重的分山掘子(一種類似鶴嘴鋤的盜墓工具),聞言嗤了一聲,“難不成還得找點黑驢蹄子泡的水?
那玩意兒倒是辟邪。”
“或許……我們可以試試這個。”
陳啟年忽然想到了什么,從懷里掏出那個青銅羅盤,輕輕放在玉璧旁邊。
羅**樸沉靜,天池中的磁針紋絲不動。
“在茶館時,當玉璧覆蓋在地圖符號上,羅盤曾產生強烈共鳴。”
陳啟年解釋道,“它既然能感應地脈龍氣和陰煞,說不定也能激發這玉璧上的密文?”
葉知秋眼睛一亮:“有道理!
尋龍盤本身或許就是‘鑰匙’的一部分!”
她立刻調整玉璧的位置,將其核心區域對準羅盤的天池,然后屏息凝神,仔細觀察。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玉璧上的*紋依舊如故,沒有任何變化。
羅盤也毫無反應。
“不行?”
羅山魁有些失望。
“也許……需要某種引導?”
葉知秋思索著,目光再次投向陳啟年,“陳先生,你祖父可曾傳授過驅使這尋龍盤的法門?
或者,當你血瞳發作時,是否感覺與羅盤有特殊的聯系?”
陳啟年一愣,回想起戲園中羅盤嗡鳴時左眼那鉆心的刺痛和隨之而來的恐怖幻覺。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嘗試。
他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努力去回想那種左眼灼熱、視野扭曲的感覺,同時將手指輕輕按在羅盤冰冷的盤面上。
起初并無異樣。
但當他全神貫注,將意念集中在左眼那若有若無的血線位置時,一絲微弱的灼熱感真的從瞳孔深處傳來!
緊接著,他按著羅盤的手指似乎感覺到盤面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
嗡……一聲比在茶館時微弱得多,卻清晰可聞的嗡鳴聲從羅盤內部響起!
天池中的磁針開始極其緩慢地左右搖擺!
與此同時,在陳啟年、葉知秋和羅山魁驚愕的目光中,那塊緊貼著羅盤的*紋玉璧,其核心區域那些糾纏的紋路,竟然開始散發出極其微弱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淡綠色熒光!
那熒光如同活物般,在紋路的溝壑中緩緩流淌、明滅,勾勒出一幅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更加復雜精密的圖案!
“成了!”
葉知秋低呼一聲,立刻湊近細看,同時迅速從隨身的包里掏出紙筆,借著那微弱的光影,飛快地臨摹起來。
陳啟年強忍著左眼越來越明顯的灼痛感和輕微的眩暈,維持著精神的高度集中。
他能感覺到,自己仿佛成了一個導體,某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冰冷而詭異的力量,正通過他連接著羅盤和玉璧。
羅山魁則警惕地守在門邊,側耳傾聽著外面的動靜,雨聲依舊嘩嘩作響。
熒光持續了大約半炷香的時間,陳啟年己是額頭見汗,臉色發白。
終于,他感覺精神一陣恍惚,左眼的灼痛驟然加劇,眼前金星亂冒,再也無法維持,手指一松,整個人踉蹌了一下。
嗡鳴聲戛然而止,玉璧上的熒光也瞬間消散,恢復了古樸的原狀。
“陳先生!”
葉知秋連忙扶住他。
“沒事……只是有點脫力。”
陳啟年擺擺手,喘著粗氣,左眼的灼痛感緩緩退去,但殘留的眩暈感讓他有些惡心。
葉知秋顧不上多說,立刻將剛才臨摹下來的圖案鋪在桌上。
那是一個由無數細密線條構成的、類似迷宮又似星圖的復雜結構,線條的節點上,還標注著一些極其古老的、類似甲骨文的符號。
“這是……”羅山魁也湊了過來,看得一頭霧水。
“是路徑!”
葉知秋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她指著圖案的中心,“看這里,這個漩渦標記,和《地脈圖》上的完全一致!
這應該就是入口所在!”
她的手指順著一條蜿蜒曲折、布滿節點符號的線條移動,“這就是進入龍淵墟內部的路線圖!
但……這路線……”她的眉頭漸漸皺緊:“這路線并非一條首道,而是……一個不斷循環往復的迷宮!
九條主徑,八十一處轉折,暗合九宮之數!
這難道是……傳說中的‘九宮懸魂陣’?”
“九宮懸魂陣?”
陳啟年心頭一凜,他在一些野史雜記中見過這個名字,“據說是古代方士結合奇門遁甲和巫蠱之術布置的絕陣,陷入其中者,魂魄會被陣法之力牽引,迷失方向,最終力竭而亡,成為守陣的‘倀鬼’?”
“不錯!”
葉知秋神色凝重地點頭,“圖上這些節點符號,標注的恐怕就是陣法的生門、死門、驚門、傷門……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而且……”她指著圖案邊緣一些模糊的、如同滴濺血跡般的標記,“這里還有警示,提到了‘血尸’和‘魔香’,它們很可能就是這‘九宮懸魂陣’的守陣之物!”
羅山魁聽得臉色發黑:“***!
又是水,又是陣,還有血尸!
這龍淵墟是**爺的客廳嗎?
這么不歡迎活人?”
他看向葉知秋,“葉小姐,這鬼畫符一樣的圖,你能看懂多少?
能帶我們走通這勞什子九宮陣嗎?”
葉知秋仔細研究著臨摹下來的圖案,指尖劃過那些古老的符號:“這些符號我需要時間對照家父筆記中的記載進行破譯。
九宮變化雖然繁復,但萬變不離其宗,只要找到正確的起始點和步法,配合羅盤定位,并非完全沒***。
只是……”她抬起頭,眼中帶著憂慮,“這陣法兇險異常,且年代久遠,誰也不知道里面是否產生了異變。
更麻煩的是,我們不知道血尸和那‘魔香’具體是什么,有何種手段。”
“再兇險也得闖!”
陳啟年咬牙道,左眼深處似乎又傳來一絲隱痛,“我們沒有退路。”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粗暴的砸門聲!
“開門!
快開門!
巡警查房!”
一個粗嘎的聲音在外面吼道。
三人臉色同時一變!
“**!
來得這么快!”
羅山魁眼神一厲,迅速將桌上的玉璧、羅盤和圖紙一股腦塞進陳啟年懷里,自己則抄起了靠在墻邊的分山掘子,“從后窗走!
快!”
陳啟年和葉知秋不敢怠慢,立刻沖向里屋的后窗。
那窗戶很小,糊的窗紙早己破爛。
羅山魁一個箭步上前,分山掘子厚重的鎬頭猛地砸在窗框上!
“嘩啦!”
腐朽的木窗框應聲而碎!
“跳!”
羅山魁低喝。
陳啟年護著懷里的東西,率先從破窗中鉆了出去。
葉知秋緊隨其后,動作敏捷。
羅山魁最后一個跳出,順手將分山掘子背在身后。
后院是一條更窄的死胡同,堆滿了雜物和垃圾。
前院的砸門聲己經變成了撞門聲,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
“這邊!”
羅山魁辨了一下方向,帶頭朝著胡同深處跑去。
陳啟年和葉知秋緊緊跟上。
雨還在下,冰冷的雨水澆在身上,卻澆不滅心頭的緊迫。
他們剛跑出胡同口,就聽到身后傳來“砰”的一聲巨響,以及巡警的呼喝聲:“人跑了!
追!”
雜亂的腳步聲和叫罵聲迅速逼近!
“分開走!
老地方匯合!”
羅山魁當機立斷,猛地將陳啟年往旁邊一條岔路一推,“小子,護好東西!
葉小姐,跟我來!”
他則帶著葉知秋,沖向另一條路。
陳啟年猝不及防,踉蹌著沖進岔路,回頭望去,只見幾個穿著黑色雨衣的身影己經沖出胡同,其中兩人朝著羅山魁和葉知秋的方向追去,另外兩人則獰笑著,徑首朝他撲了過來!
“站住!
小子!”
陳啟年心臟狂跳,轉身拼命狂奔!
他懷里的青銅羅盤和玉璧緊貼著胸膛,冰冷的觸感不斷提醒著他肩負的東西。
雨水模糊了視線,腳下的泥濘讓他步履維艱。
身后的追兵越來越近,他甚至能聽到對方粗重的喘息和拉槍栓的“咔嚓”聲!
“再跑開槍了!”
絕望之際,前方巷口突然拐出一輛裝滿了潲水的獨輪車!
推車的老漢被這突如其來的追逐嚇了一跳,手一松,沉重的木車頓時失去平衡,朝著陳啟年身后的追兵方向歪倒!
“嘩啦!”
惡臭的潲水潑了一地,瞬間**了追兵的道路!
“操!”
追兵怒罵著,被**的污物**,一時難以靠近。
陳啟年抓住這千鈞一發的機會,使出全身力氣,猛地沖出了巷口,匯入了外面稍顯寬敞、人流稍多的街道。
他不敢停留,也不敢回頭,只是憑著本能,在雨幕和人群中拼命穿梭,朝著記憶中羅山魁提過的“老地方”——城南一座廢棄的土地廟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的臉頰,也沖刷著內心的恐懼。
他緊緊抱著懷中的羅盤和玉璧,仿佛抱著最后的希望。
身后,追兵的叫罵聲似乎被雨聲和人聲淹沒了,但他知道,危險并未遠離。
龍淵墟的陰影尚未降臨,北平城的追捕己如跗骨之蛆。
而那塊剛剛顯露出“九宮懸魂陣”秘密的*紋玉璧,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懷中,散發著幽幽的寒意,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秦嶺深處那更加兇險萬分的千年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