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昏暗的光線里，塵埃在無聲地飛舞。

顧恒的質問像一顆投入靜水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因一碗白粥而升起的溫情脈脈。

他的眼神銳利如鷹，緊緊攫住蘇靈，仿佛要剝開她所有的偽裝。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蘇靈端著碗的手穩如磐石，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

她迎著顧恒審視的目光，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嘲和一絲歷經苦難后的沙啞：“我不是蘇靈，又能是誰呢？

難道還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不成？”

她將粥碗往前遞了遞，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也柔化了她眼神中的鋒芒。

“或許……是餓得太久，腦子里的那團漿糊，終于被餓清醒了吧。”

這個解釋，半真半假，卻又無比契合當下的處境。

一個長期處于饑餓和恐懼中的人，變得渾渾噩噩、膽小懦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而當生存的希望重新降臨時，為了活下去，爆發出驚人的潛力和改變，也并非無法理解。

顧恒的眸光閃爍了一下，銳氣稍斂。

他知道，她說的有幾分道理。

這個女人被賣到顧家時，本就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來了之后更是沒吃過一頓飽飯。

他摔斷腿后，這個家更是雪上加霜。

或許，不是她變了，而是他從未真正認識過那個被饑餓和絕望掩蓋下的她。

“先喝粥。”

蘇靈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醫者面對病人時天然的權威，“你的身體虧空得太厲害，不吃東西，神仙也救不了你的腿。”

這一次，顧恒沒有再拒絕。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因為腿上的劇痛而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蘇靈放下碗，自然而然地扶住他的肩膀，讓他靠在床頭的墻壁上。

她的動作輕柔而專業，避開了他身上的傷處，又給予了足夠穩定的支撐。

當她的手觸碰到他滾燙的皮膚時，兩個人都微微一僵。

顧恒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掌的冰涼和瘦削，那不是女子的柔荑，而是一雙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

而蘇靈，則能感受到他衣衫下單薄卻依舊堅實的肌肉線條，以及那份屬于年輕男子的、灼熱的體溫。

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蘇靈率先收回手，面色如常地端起碗，用那把豁了口的木勺舀起一勺溫熱的白粥，遞到他嘴邊。

“張嘴。”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卻讓顧恒的心狠狠一跳。

他一個七尺男兒，還從未被人這樣喂過飯。

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接，卻發現自己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有些勉強。

看著蘇靈那雙清澈而執著的眼睛，顧恒最終還是沉默地張開了嘴。

溫熱軟糯的米粥滑入喉嚨，帶著糧食最純粹的香甜，瞬間撫慰了火燒火燎的食道和空空如也的腸胃。

一股暖流從胃里升起，迅速擴散至西肢百骸，驅散了連日來的虛弱和寒冷。

那是活過來的感覺。

蘇靈一勺一勺地喂著，動作不疾不徐。

顧恒沉默地吃著，眼神從最初的警惕、探究，慢慢變得復雜而深沉。

他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看著她因為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蒼白的嘴唇，看著她額前幾縷不聽話的碎發……這個女人，明明比他還瘦弱，卻在此刻，撐起了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門外，劉氏和顧小荷也各自捧著一碗粥，蹲在門檻上小口小口地喝著。

她們不敢大口吞咽，生怕一口吃完了，那美妙的滋味就消失了。

每一粒米花都被舌尖細細地碾過，品味著那久違的、足以讓人流淚的幸福感。

“娘，大嫂……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

顧小荷小聲地對劉氏說。

劉氏喝粥的動作一頓，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

她壓低聲音道：“不一樣才好！

以前那個悶葫蘆，屁都打不出一個，只會吃干飯！

現在這樣，能掙來糧食，還能給你哥治腿，就是咱們家的活菩薩！

你以后機靈點，多聽你大嫂的話，聽見沒？”

“嗯！”

顧小荷用力地點了點頭，看著里屋那個忙碌的身影，眼中充滿了崇拜。

一碗粥見底，顧恒的臉上終于恢復了些許血色。

蘇靈放下碗，神色重新變得嚴肅起來：“現在，我要給你治腿。

過程會很痛，你得忍著。”

她站起身，對外面喊道：“娘，小荷，進來幫忙！”

劉氏和顧小荷連忙放下碗筷跑了進來。

“燒一大鍋熱水，水里撒一把鹽，要滾燙的！”

蘇靈先是對劉氏吩咐道，“小荷，去找些干凈的布條，越多越好。

再去找兩根筆首、結實的木棍，要比你哥的小腿長一些。”

她的指令清晰明確，不容置疑。

劉氏和顧小荷雖然心中疑惑，卻不敢多問，立刻分頭行動起來。

蘇靈則轉身，開始解顧恒腿上那臟污的布條和夾板。

“你……真的有把握？”

顧恒看著她沉著的臉，還是忍不住問道。

“五成。”

蘇靈頭也不抬地回答。

顧恒的心一沉。

“如果不治，你這條腿廢掉的可能是十成，因為傷口感染丟了命的可能，至少七成。”

蘇靈的聲音冷得像冰，“現在，你選。”

顧恒的呼吸一滯，隨即苦笑一聲，閉上了眼睛：“我明白了，你動手吧。”

他這是把命，交到她手上了。

很快，熱水和布條都準備好了。

蘇靈先用溫鹽水小心翼翼地清洗傷口周圍的皮膚，她的動作很輕，但每一次觸碰，都讓顧恒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

當她開始清理那己經化膿的傷口時，劇痛瞬間襲來。

顧恒死死咬住嘴唇，牙關都在打顫，卻硬是沒吭一聲。

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滾落，浸濕了枕頭。

劉氏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忍不住說道：“靈丫頭，這……這能行嗎？

往傷口上澆水，不是要爛得更厲害？”

“閉嘴！”

蘇靈猛地回頭，眼神凌厲如刀，“是想讓他現在就疼死，還是想讓他以后變成瘸子，甚至沒命？

不想他死的，就按我說的做！”

她這一下爆發出的氣勢，竟讓劉氏嚇得后退了一步，再也不敢多言。

清洗完傷口，露出了里面錯位的斷骨，場面觸目驚心。

蘇靈深吸一口氣，對劉氏和顧小荷道：“關鍵的一步來了。

娘，你按住他的腰。

小荷，你抱住他沒受傷的那條腿。

記住，無論發生什么，都絕對不能松手！”

母女倆的臉都白了，但還是依言照做。

蘇靈走到顧恒身邊，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聲說：“我要把錯位的骨頭扳回來。

會非常、非常痛，像骨頭被重新折斷一次。

找個東西咬住，忍過去，我們就贏了。”

她說著，將一塊干凈的布條疊了幾疊，塞進顧恒的嘴里。

顧恒睜開眼，黑沉沉的眸子對上她清亮的眼。

他從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冷靜、專注，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和退縮。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準備好了！”

蘇靈沉聲道。

她一手托住顧恒的腳踝，一手握住他的膝蓋下方，雙臂緩緩發力，將斷腿向外牽引、拉伸。

“呃——！”

顧恒嘴里發出野獸般的悶哼，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青筋從脖子爆起，蔓延到額角。

按著他的劉氏和顧小荷幾乎要被他掙脫開來。

“按住他！”

蘇靈厲聲喝道。

就在這股力量拉伸到極致的瞬間，蘇靈握住膝蓋的手猛地一旋，同時托住腳踝的手向內一送！

“咔噠！”

一聲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骼復位聲在寂靜的屋內響起。

“啊——！”

顧恒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吼，隨即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劉氏和顧小荷也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

只有蘇靈，依舊站得筆首。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額頭上也全是細密的汗珠。

成了。

最難的一步，己經過去了。

她沒有停歇，迅速用顧小荷找來的新木棍和干凈布條，重新為顧恒的斷腿做了標準的夾板固定。

這一次，她用柔軟的布塊墊在所有可能與皮膚摩擦的地方，**的松緊度也恰到好處，既能牢牢固定住斷骨，又不會影響血液流通。

做完這一切，她才感覺一陣脫力，扶著床沿緩緩坐下。

屋子里，只剩下幾人粗重的喘息聲。

不知過了多久，劉氏才顫巍巍地爬起來，湊到床邊，看著兒子雖然昏迷但明顯舒展了許多的眉頭，又看了看被處理得干凈利落的傷腿，眼神徹底變了。

她看向蘇靈的目光，不再是審視和算計，而是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敬畏和……依賴。

這個兒媳婦，是神仙派來拯救他們顧家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