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茶田鎮，空氣里混著泥土的腥氣和遠處山林飄來的清新。

田戈早早等在了村口那棵歪脖子大槐樹下，腳下放著他那副結實的挑子 兩個大號竹筐，里面裝著分門別類好的朱砂，上面用破麻袋片蓋著。

等了一會兒，石丫瘦小的身影出現了。

她依舊穿著那身打補丁的碎花襖，辮子梳得整整齊齊，手里緊緊攥著個小布包，里面想必就是那塊寶貝晶體朱砂。

“阿田哥。”

石丫小聲打招呼，眼神里帶著期待和一絲不安。

“來了，走吧。”

田戈挑起擔子，掂了掂分量，咧咧嘴，“今天路遠，你跟緊點。”

兩人一前一后，離開了大路，拐上了一條雜草叢生的山間小徑。

這條路確實難走，雨后更是泥濘濕滑，石丫好幾次差點滑倒，都被走在前面的田戈及時伸手拉住了。

他的手很有力，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溫熱，石丫的臉更紅了，低著頭不敢看他。

“阿田哥，你咋知道這地方有礦渣？”

石丫喘著氣問，試圖打破沉默。

田戈用柴刀砍開擋路的荊棘，頭也不回：“聽老人瞎嘮嗑唄，說這邊以前有個老窿（廢棄礦洞），堆了不少渣子，年頭久了，沒人來了。”

他沒法說這是前世模糊記憶里的信息，只能含糊其辭。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相對平緩的山坳里，堆積著如小山般的礦渣，顏色比鎮邊那個更新鮮些，顯然是多年前傾倒的，上面己經長滿了半人高的灌木和雜草。

“就這兒了！”

田戈放下擔子，擦了把汗，“小心點，這渣子堆不穩當，別靠太近挖。”

兩人找了處看起來結實點的坡面，開始干活。

田戈揮舞著短柄鋤，專挑那些被樹根撐開裂縫或者被小動物刨過的地方下手。

石丫則用她的小鋤頭，在旁邊仔細地清理。

這里的礦渣果然“富”一些。

沒一會兒，田戈就刨出來好幾塊巴掌大、顏色深紅的塊礦。

石丫也時不時有收獲，雖然再沒遇到昨天那種極品，但成色普遍比在鎮邊渣山撿的好。

“阿田哥，你看這個！”

石丫舉起一塊形狀有點像猴子的朱砂原石，臉上帶著點發現趣味的笑容。

田戈接過來看了看，點頭：“嗯，這個形狀有點意思，別當碎料賣了，留著。”

他心里盤算著，以后這種東西，可以當做“奇石”單獨賣，價格能高不少。

快到中午，日頭毒了起來。

兩人坐在樹蔭下，拿出各自帶的干糧。

田戈的是兩個冷紅薯，石丫的則是幾個摻了野菜的糙米團子。

“給，嘗嘗。”

田戈遞過去一個紅薯。

石丫連忙擺手：“不用不用，阿田哥，我帶了。”

“拿著，我吃不完。”

田戈硬塞給她，自己拿起另一個啃了起來，目光掃過石丫那明顯沒什么油水的糙米團子，心里嘆了口氣。

這年頭，山里人家，日子都緊巴。

正吃著，不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和罵罵咧咧的說話聲。

“***，這啥鬼地方，路都沒得一條！”

“強哥，不是說這邊有老礦渣好撿嗎？

屁都沒看到一個！”

“少廢話，趕緊找找，撿不到好東西，回去喝西北風啊！”

隨著話音，三個流里流氣的青年從樹林里鉆了出來，一個個歪戴著**，嘴里叼著煙，正是鎮上以王老五為首的那幾個游手好閑的二流子。

王老五本名**，在家排行老五，仗著家里兄弟多，在鎮上橫行霸道，偷雞摸狗，收點保護費，是個人嫌狗厭的角色。

王老五一抬頭，正好看見樹蔭下的田戈和石丫，還有他們放在旁邊的、看起來沉甸甸的竹筐，眼睛頓時亮了。

“喲呵！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田戈你小子和石丫妹子啊！”

王老五皮笑肉不笑地走過來，他身后的兩個跟班也嬉皮笑臉地圍了上來，“可以啊，躲到這鬼地方來發財？

筐里裝的啥好東西？

讓五哥我瞅瞅？”

石丫嚇得臉都白了，下意識地往田戈身后縮。

田戈心里一沉，知道麻煩來了。

他站起身，把石丫擋在身后，臉上沒什么表情：“五哥，沒啥，就是點爛石頭，混口飯吃。”

“爛石頭？”

王老五嗤笑一聲，用腳踢了踢田戈的竹筐，麻袋片滑落，露出里面顏色各異的朱砂原石，“**，當老子瞎啊？

這成色，叫爛石頭？”

他眼睛更亮了，伸手就要去抓筐里的石頭。

田戈一把按住筐沿，擋住了他的手：“五哥，這我們自己辛苦刨的。”

“辛苦？”

王老五眉毛一豎，一把揪住田戈的衣領，“在這茶田鎮，老子說這渣子山是誰的就是誰的！

你問過老子了嗎就敢來刨？

識相的，把東西留下，趕緊滾蛋！”

他身后的兩個跟班也摩拳擦掌，面色不善。

石丫嚇得聲音都帶了哭腔：“阿田哥……”田戈心跳得厲害，但他知道不能慫。

這些混混，你越怕，他越得寸進尺。

他盯著王老五，突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五哥，你想要這些石頭？”

王老五被他笑得一愣：“廢話！”

“行啊，”田戈語氣輕松，“石頭你可以拿走。

不過五哥，我昨天在鎮上也撿了塊好石頭，聽說礦上的李把頭最近正想找塊好朱砂給他城里來的老丈人當壽禮，我本來想今天送去試試的……你要是連這個也一塊拿走，到時候李把頭問起來，我可就說是在這邊，從五哥你手里拿到的了。”

田戈這話說得慢條斯理，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了王老五的痛處。

李把頭是礦上的一個小工頭，管著幾十號人，在鎮上算是個有點權勢的人物，而且出了名的脾氣火爆，護短。

王老五這種混混，平時欺負一下老實巴交的村民還行，真惹到李把頭那種地頭蛇，絕對沒好果子吃。

王老五的臉色瞬間變了幾變，揪著田戈衣領的手也不自覺地松了些。

他盯著田戈，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田戈一臉坦然，眼神里甚至帶著點“你趕緊拿走我好去告狀”的期待。

僵持了幾秒鐘，王老五悻悻地松開了手，還順勢幫田戈撣了撣衣領（雖然那動作更像是推搡），嘴里罵罵咧咧：“**，算你小子走運！

老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見識！”

他回頭瞪了兩個跟班一眼：“看什么看！

走了！

這鬼地方，晦氣！”

說完，帶著兩個莫名其妙的小弟，灰溜溜地鉆回樹林里走了。

首到那三個人的身影徹底消失，石丫才長長松了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帶著哭音說：“嚇死我了……阿田哥，你沒事吧？”

田戈也感覺后背出了一層冷汗，他搖搖頭：“沒事。”

他心里清楚，這只是暫時的，王老五那種人，遲早還會找麻煩。

必須盡快積累資本，離開這個底層廝混的泥潭。

他看了看受驚的石丫，又看了看滿筐的朱砂，眼神更加堅定。

“收拾一下，我們回去。”

田戈沉聲道，“今天這些貨，不賣給鎮上的二道販子了。”

“啊？

那賣給誰？”

石丫不解。

田戈望向縣城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山巒。

“去縣城。

那里，應該能賣出真正的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