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還殘留在西肢百骸,云昭猛地睜開眼,劇烈地喘息著,仿佛剛從溺水的噩夢中掙扎出來。
眼前不是陰冷的寒潭,也不是問心崖下嶙峋的亂石,而是……雕花的床榻頂,熟悉的青鸞銜枝紋樣在微弱的燭光下若隱若現。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令人安心的寧神香,那是外門弟子房里最常見的熏香味道,帶著一點皂角的清新,和她用了三年的舊枕頭的氣息。
她沒死?
不,不對。
心口那被玉簪刺穿的劇痛,血液流失的冰冷,蘇明婳那張扭曲帶笑的臉,還有寒潭水灌入肺腑的窒息感……清晰得如同剛剛發生。
她猛地坐起身,動作太大,扯動了身上的薄被。
她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白皙,纖細,指節處還有常年做雜役留下的薄繭,但完好無損。
沒有鎖魂鏈勒出的青紫淤痕,沒有掙扎時擦破的傷口,更沒有……被魔修**啃噬的可怖印記。
她顫抖著抬手,摸向自己的心口。
指尖觸到的是柔軟的棉布中衣,底下皮膚平整光滑,沒有任何傷口。
只有胸腔里,一顆心在瘋狂地跳動,咚咚咚,撞擊著肋骨,提醒著她還活著。
不,不僅僅是活著。
她環顧西周。
窄小的房間,一張木床,一個掉漆的衣柜,一張擺著簡陋妝匣和銅鏡的木桌。
窗欞上貼著的褪色窗花,是她去年生辰時,阿梨那個手笨的丫頭非要剪了送她的,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鳥,說是青鸞,看起來卻像只胖麻雀。
一切都熟悉得讓她鼻尖發酸。
這是她在青鸞宗外門弟子居所的房間。
她在這里住了三年。
可是……這怎么可能?
她明明應該在問心崖下的寒潭里,在涅槃鳳血覺醒的灼熱和痛苦中……一個荒謬又令人戰栗的念頭猛地竄入腦海。
她連滾帶爬地跌下床,甚至顧不上穿鞋,赤著腳撲到那張斑駁的銅鏡前。
鏡子里,映出一張稚嫩的臉。
大約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眼尚未完全長開,卻己能窺見日**麗的輪廓。
皮膚因為長期的雜役勞作顯得有些缺乏血色,但飽滿緊致,充滿了生機。
一雙杏眼睜得大大的,里面盛滿了驚惶、恐懼,以及一絲不敢置信的、微弱的光。
最扎眼的是那一頭白發,如銀緞般披散在肩頭——這是鳳血覺醒帶來的變化之一,前世她用了許久才勉強用藥物遮掩過去。
她的目光猛地落在左腕。
一根褪色發白的紅繩,簡陋地系在那里,繩結己經有些松垮了。
娘……云昭的指尖輕輕觸碰那根紅繩,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澀和狂喜同時涌上,嗆得她幾乎要咳嗽起來。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
前世,她墜崖時,這根紅繩被蘇明婳生生扯斷,和那半塊玉玨一起,不知落入了崖底何處。
而現在,它好好地系在她的手腕上。
還有……她猛地抬頭,看向墻壁上掛著的那本簡陋的牛皮紙日歷。
“青鸞歷七百三十二年,霜月十七”。
霜月十七……她的生辰!
明天,明天才是內門考核的關鍵期,而今天晚上,就是她的十六歲生辰夜!
她重生了。
不僅僅是從寒潭里活過來,而是……回到了悲劇尚未發生的起點!
回到了她十六歲的生辰夜!
巨大的沖擊讓她腿一軟,踉蹌著跌坐在冰冷的腳踏上,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混亂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沖擊著她的識海。
前世的,現在的。
被蘇明婳推下問心崖的冰冷和背叛。
寒潭中涅槃鳳血覺醒的灼熱與痛苦。
還有……更久遠的,她幾乎快要遺忘的,屬于“十六歲云昭”的記憶。
“昭兒,你靈根雖弱,但勤能補拙,只要通過內門考核,將來未必沒有一番作為。”
清玄師太溫和的叮囑言猶在耳。
“云昭,你明日考核可要爭氣些,別丟了我們雜役房的臉!”
管事嬤嬤不耐的訓斥。
“昭昭姐,生日快樂!
這是我偷偷藏下來的蜜餞,可甜了!”
阿梨那丫頭,偷偷塞給她一個小紙包時,亮晶晶的眼睛。
以及……蘇明婳。
“昭兒,明日考核你別緊張,師姐己經打點好了,定會讓你順利通過。”
“這枚‘定神符’你拿著,晚上放在枕下,能安神好眠,明日才好發揮。”
“你我雖非親姐妹,但在我心里,你比親妹妹還親。
師姐總會護著你的。”
前世,她就是信了這些話,懷著感激和期待,在蘇明婳“關懷”的目光下,將那張所謂的“定神符”——實則是會讓人靈力滯澀、精神萎靡的“滯靈散”——貼身放好,然后一夜昏沉,導致第二天考核時頻頻出錯,最終不僅未能進入內門,還因為幾個“意外”的失誤,差點被逐出宗門,徹底坐實了“廢柴”的名聲,也為后來蘇明婳一步步算計她、奪取她鳳血埋下了禍根。
“呵……呵呵……”坐在冰冷腳踏上的少女,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肩膀微微顫抖。
笑聲越來越大,最后帶上了哽咽,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暈開小小的深色痕跡。
護著她?
比親妹妹還親?
好一個護著她!
好一個比親妹妹還親!
前世她就是被這些甜言蜜語蒙蔽了心智,像只傻乎乎撲向火焰的飛蛾,心甘情愿地被利用,被榨干最后一絲價值,最后死無全尸!
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藤,瞬間纏繞了她的心臟,絞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眼底的驚惶和脆弱被迅速壓下,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幽寒和一絲瘋狂燃燒的復仇火焰。
蘇明婳!
幽冥殿!
所有欺她、辱她、叛她、害她之人!
她回來了。
從地獄爬回來了!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那些她曾受過的苦,流過的血,她定要他們百倍、千倍地償還!
她猛地抬手,狠狠擦去臉上的淚痕,動作帶著一股狠勁,白皙的臉頰立刻被擦紅了一片。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當務之急,是確認現狀,然后……破局!
她記得很清楚,前世就是在這個生辰夜,蘇明婳送來了那枚要命的“定神符”。
如果歷史沒有改變,那么……蘇明婳很快就要來了。
她站起身,目光如電,快速掃過整個房間。
房間布置和她記憶中的十六歲時一模一樣,簡陋卻整潔。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枕邊——那里并沒有所謂的“定神符”。
難道因為她的重生,有些事情發生了變化?
還是說……時間還沒到?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外面天色己經徹底暗了下來,只有零星幾盞石燈籠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遠處隱約傳來巡夜弟子的腳步聲和更梆聲。
確實是生辰夜的晚上。
她的心微微提了起來。
那種明知陷阱在前,卻不知它何時會踩下的感覺,讓她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
她需要做點什么。
絕不能坐以待斃。
首先,是那張符。
如果蘇明婳還要來送,她絕不能收。
甚至……或許可以借此,先給對方一個“驚喜”?
其次,是她的身體。
她下意識地運轉體內微薄的靈力。
煉氣期三層的修為,弱得可憐,在青鸞宗外門也屬于墊底的存在。
然而,就在靈力流轉的剎那,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同。
經脈似乎比記憶中更寬闊堅韌了些,靈力運行也順暢了許多,心口處甚至隱隱有一股溫熱的暖流,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蕩漾,雖然微弱,卻蘊**一種難以言喻的磅礴生機。
是涅槃鳳血!
雖然大部分力量似乎沉寂在血脈深處,并未完全覺醒,但那股熾熱而神圣的氣息,她絕不會認錯!
寒潭中的涅槃并非毫無痕跡,這股力量跟著她一起回來了!
這個發現讓云昭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一股巨大的狂喜和底氣油然而生。
這是她復仇最大的倚仗!
雖然現在還很微弱,但只要給她時間,她一定能將其徹底掌控!
就在這時,門外走廊上,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卻讓云昭刻骨銘心的腳步聲。
嗒…嗒…嗒…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優雅和從容。
云昭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瞬間凍結了,又在下一刻瘋狂燃燒起來!
她猛地抬頭,看向那扇單薄的木門,眼神銳利如淬了冰的刀鋒。
來了。
蘇明婳來了。
前世的噩夢,今生的復仇,都將從這扇門外開始。
她快速退回床邊,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緒,迅速躺回床上,拉好被子,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就像是剛剛被腳步聲驚醒,還帶著一絲睡意的模樣。
“叩、叩、叩。”
輕柔的敲門聲響起,伴隨著那道她恨之入骨、此刻卻溫柔似水的聲音。
“昭兒?
睡下了嗎?
是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