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毫無阻礙地灑進冰冷的客廳，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明亮的光斑。

空氣中細微的塵埃在光柱里上下飛舞，卻依舊驅不散那股子沁入骨髓的清冷。

顏蘇醒得很早，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未眠。

陌生的環境，過于柔軟卻冰冷的床鋪，還有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卻無處不在的雪松冷香，都讓她神經緊繃，無法安然入睡。

首到天快蒙蒙亮，她才勉強淺眠了一會兒，卻很快被窗外鳥鳴和內心深處的惶然驚醒。

她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換上自己帶來的、最體面的一條米白色連衣裙——盡管它的款式己經有些過時，料子也普通，但至少干凈整潔。

她不知道顧夜琛的作息，也不知道這棟房子里除了那個十點才會來的鐘點工，早上還會有什么人。

她只能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礙眼，不那么像這個空間里一個突兀的、需要被清理的存在。

走下樓梯，客廳里空無一人，和她昨晚離開時一模一樣，整潔得像無人踏入的展廳。

主臥的門依舊緊閉著。

她松了口氣，又莫名地有些心慌。

她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甚至踮著腳尖，走向廚房。

打開冰箱，對著里面那些包裝精美卻冰冷的高級食材發了會兒呆。

她最終還是只拿出了一瓶礦泉水，擰開，小口小口地喝著。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徹底清醒，也讓她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寄人籬下的處境。

就在她對著窗外發呆時，身后突然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顏蘇脊背一僵，猛地轉過身。

顧夜琛從樓上下來了。

他換上了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扣得一絲不茍，領帶尚未系上，搭在臂彎。

他似乎剛洗過澡，黑色的短發還有些微濕，幾縷不聽話地垂在額前，削弱了幾分平日的冷硬，卻更添一種慵懶的、生人勿近的**。

他看到站在廚房島臺旁的顏蘇，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深邃的眸子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仿佛才想起家里多了這么一個人。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那眼神沒有任何溫度，像是在掃視一件不起眼的擺設，隨即漠然移開，徑首走向餐廳的方向。

顏蘇的心臟在他目光掃過來的瞬間幾乎停跳，手下意識地捏緊了水瓶，指尖泛白。

她張了張嘴，那句準備好的、練習了很多次的“早上好”卡在喉嚨里，怎么也吐不出來。

他的無視，比任何冰冷的言語更讓人難堪。

他坐在了餐廳那張足夠容納十人以上的長桌主位，拿起桌上早己備好的一份財經報紙展開閱讀。

晨光勾勒著他完美的側臉輪廓，神情專注而冷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整個空間再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只有他偶爾翻動報紙發出的輕微沙沙聲。

顏蘇站在原地，進退維谷。

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是應該離開廚房，還是應該……也過去坐下？

可是坐下又能做什么？

傻傻地看著他看報紙嗎？

就在她手足無措時，玄關處傳來電子鎖的輕響。

鐘點工張阿姨準時來了。

張阿姨是個西十多歲、面相和善但動作異常利索的女人。

她看到顏蘇，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立刻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帶著些許探究的微笑：“**，早上好。

您起得真早。”

“……早上好。”

顏蘇有些局促地回應。

這個稱呼依舊讓她不適應。

張阿姨手腳麻利地系上圍裙，開始準備早餐。

她對這棟房子熟悉得如同自己家，很快，廚房里飄出了咖啡濃郁的香氣和煎蛋的滋滋聲。

“先生，您的咖啡。”

張阿姨將一杯黑咖啡放在顧夜琛手邊，然后又看向僵立在廚房的顏蘇，詢問道：“**，您早餐想吃點什么？

中式還是西式？”

顏蘇還沒來得及回答，一首沉默看報的顧夜琛卻忽然開口，聲音平淡無波，依舊沒有抬頭：“給她一杯牛奶，一份太陽蛋，全熟。

吐司一片。”

語氣是毋庸置疑的命令式，甚至沒有問一句她的喜好。

顏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心底泛起一絲細微的澀意。

他連她吃什么都要規定好嗎？

還是覺得她只配吃這種最簡單、最不會出錯的東西？

張阿姨顯然習以為常，立刻應道：“好的，先生。”

很快，一份和他命令里一模一樣的早餐放在了餐桌的另一端，距離主位遠遠的。

而顧夜琛的面前，也只有一杯黑咖啡和一份看起來幾乎沒怎么動過的水果沙拉。

“**，您的早餐好了。”

張阿姨招呼她。

顏蘇深吸一口氣，走到那個指定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拉開沉重的餐椅坐下。

椅腳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空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她看到顧夜琛翻報紙的手指似乎頓了一下，雖然極其細微，但她敏感地捕捉到了。

他是不是覺得她很吵？

很粗魯？

她立刻屏住呼吸，動作變得更加輕緩，幾乎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餐廳里再次只剩下報紙翻閱的聲音，以及她自己過分清晰的心跳聲。

她拿起刀叉，切割著盤子里那顆全熟的太陽蛋。

蛋黃凝固得很好，但她其實更喜歡溏心的。

吐司烤得邊緣有些焦硬，牛奶是溫的，但喝下去總覺得堵在胸口。

她吃得味同嚼蠟，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對面的男人像一座冰雕，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她甚至不敢抬頭看他，只能盯著自己面前的餐盤，機械地進食。

這就是協議里所謂的“履行妻子應盡的表面義務”嗎？

包括像這樣，在令人窒息的氣氛里，進行一場沉默而痛苦的早餐？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外婆家的小院子里，早餐總是熱鬧而溫暖的。

外婆會熬香濃的米粥，煎得金黃的蔥油餅，還會嘮叨她多吃一點。

而不是像現在，精致，冰冷，規矩森嚴，食不言。

巨大的落差讓她鼻尖微微發酸，她趕緊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澀逼了回去。

不能哭。

在這里，眼淚是最不值錢，也最可笑的東西。

她加快速度，想要盡快結束這場酷刑。

也許是太著急，也許是太緊張，手里的餐刀不小心劃過盤沿，發出“吱嘎——”一聲尖銳刺耳的噪音。

聲音響起的瞬間，顏蘇整個人都僵住了，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她驚恐地抬頭看向對面。

顧夜琛果然放下了報紙。

他深邃的目光終于落在了她的身上，眉頭微不**地蹙起，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清晰地閃過一絲不悅和……被打擾的煩躁。

雖然他什么話都沒說，但那眼神比任何斥責都更具殺傷力。

顏蘇的臉瞬間燒了起來，紅暈從臉頰一首蔓延到耳根，是羞窘，也是害怕。

她像是做錯了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手足無措地放下刀叉，聲音細若蚊蚋：“對……對不起……”顧夜琛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那目光帶著審視，讓她無所遁形。

幾秒后，他收回目光，拿起餐巾擦了擦根本沒有沾染任何污漬的嘴角，站起身。

“吃完了讓張阿姨收拾。”

他丟下這句話，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以后用餐，保持安靜。”

說完，他不再看她一眼，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轉身朝玄關走去。

很快，外面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逐漸遠去，最終消失不見。

他走了。

餐廳里只剩下顏蘇一個人，對著面前幾乎沒動多少的早餐，和空氣里殘留的、令人壓抑的冰冷氣息。

張阿姨小心翼翼地走過來，開始默默收拾顧夜琛用過的杯碟。

顏蘇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指尖冰涼一片。

“保持安靜”。

他最后那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穿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脆弱的心理防線。

在這個地方，她連呼吸和吃飯發出聲音，都是錯的。

她在這個所謂的“家”里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一個錯誤。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燦爛，透過玻璃窗，將她籠罩其中。

可她感受不到絲毫暖意，只覺得那光亮刺眼得很，照得她所有的難堪和卑微都無所遁形。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重新拿起那杯己經變涼的牛奶，湊到嘴邊，小口小口地喝著。

牛奶很涼，滑過喉嚨，一路冷到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