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門口的腳步聲怔在半空，還殘留著何一鳴剛剛不情愿起身的余溫。

外頭的晨光透過灰蒙蒙的玻璃照進來，細碎地灑在瓷磚上。

兩只被窩頭發還沒理順的小手扒著門框——何一鳴的——準備溜出家門，被剛要清理桌面的何母攔了回去。

“吃完再走。”

何母語氣里帶著剛才的溫和批評，但更多的是關心。

他低頭咬一口饅頭，聲音含混不清：“我去找琳琳，吃完回家。”

何母見他終于服軟，遞過一杯溫豆漿，留下幾句念叨：“你們小琳琳日子不易，多照應點。”

何一鳴沒再頂嘴，把豆漿喝盡，出了門，陽光讓他瞇緊了眼。

小區花壇旁邊，蔣琳琳帶著萌萌蹲在矮樹叢后。

萌萌正用小石頭圍出一個“家”，蔣琳琳則低頭看手機，眉間擰著一股沒散開的憂心。

何一鳴遠遠晃過來，小區里晨練的大爺大媽陸續散去，空氣還殘留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何一鳴一伸手，把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藏著幾個熱氣騰騰的包子——晃在萌萌面前：“來，早餐加餐！”

萌萌一把抓過包子，卻沒急著吃，只眨巴著靈巧的眼睛仰頭問：“一鳴叔叔，你工作好了嗎？”

何一鳴愣了一下，順勢坐在萌萌旁邊的臺階，無奈地撫了撫她的羊角辮：“暫時還沒，但我很快會找到的，好運氣都被你吃包子吃來了。”

蔣琳琳收起手機，站起來，臉色還有些倦：“別灌她雞湯，孩子現在比我還早熟。”

何一鳴哈哈一笑，見蔣琳琳仍眉頭緊鎖，索性開門見山：“你真沒事吧？

小區剛回來幾天，天天見你在花壇發呆，是哪根筋又抽緊了？”

蔣琳琳本來想敷衍，但被何一鳴的首球擊中，終于嘆了口氣，把萌萌往懷里一摟。

“***的家長會，老師說最近萌萌不太主動、不愿和別的孩子多說話。

昨天她還問我‘爸爸為什么不回來’，睡前還畫了張只有我和她的畫。

上次你說‘家里有啥糟心事’，其實很難說全是我的壓力，有時候我真不知道怎么同她說……”何一鳴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只好拍拍萌萌腦袋：“小朋友就是難琢磨，我小時候也搗亂，何母天天小心翼翼試探我。”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但你不容易，琳琳，單打獨斗也別讓自己太緊。”

蔣琳琳用手指輕輕地理著萌萌凌亂的劉海，眼神復雜：“如果她成長路上的缺，對以后真的有影響怎么辦呢？

有時候怕自己用力過猛，把她憋得喘不過氣，怕放松了又沒人護著她。”

何一鳴想了想，低聲問道：“你跟阿姨——**——溝通過嗎？

她不是一首很懂你嘛。”

蔣琳琳搖頭：“媽這兩天在社區幫忙，倒是馬遠老爺子天天喊我去跳廣場舞，說什么‘煩惱呆久了自然散’。

可我只有夜里才真的發愁。”

萌萌插話：“我不要爸爸，我有媽媽，還有一鳴叔叔。”

小姑娘眼神干脆，像在宣**么天大的真理，反倒讓兩人都笑了出來。

何一鳴順勢逗她：“下回我們去找馬爺爺，讓他給你編個‘爸爸尋找記’，你肯定能當主角。”

蔣琳琳笑了，但很快收住笑：“說起來你剛回來這一陣，有沒覺得家里和以前不一樣？”

他點點頭，認真道：“何母還是那樣，既溫柔又碎碎念。

倒是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和她隔了十年。

家里的事，我以為回來就能輕松，其實各有各的苦水。

你呢？

這么多年沒和我聊過家里的男人缺席。”

蔣琳琳望著花壇里的石頭，婉轉道：“小時候爸老早就沒回家，現在反而習慣了‘家人并不都在場’。

我和媽抱團成了戰友，萌萌是新成員，每天都像在演練陣地戰。”

何一鳴失笑：“你比我還會做心理工作。”

氣氛漸漸活潑起來。

這時候，樓道里傳來一陣咳嗽。

馬遠老爺子拄著拐杖踱步走來，一邊大嗓門打趣：“喲，早上會議開得挺熱鬧啊，是不是要把廣場舞改成***家長聯誼？”

萌萌立刻跑去抱住馬遠的大腿，“爺爺，叔叔說你會編故事。”

馬遠咧嘴，眼睛里滿是慈意：“小姑娘，你想聽爸爸去哪兒，那我可得好好編一番了。

你們這些年輕人光悶在腦殼里想事兒，哪有我跳廣場舞痛快！”

何一鳴站起來，拍著馬遠的肩膀：“馬爺爺，您當年孩子從小到大是不是煩惱都能跳掉？”

馬遠眨眨眼睛，調皮道：“你們啊，世道變了，但家里這口鍋還熱著。

跳是跳不掉的，陪著走，幫著煮，也許就沒那么糟心。”

蔣琳琳突然被馬遠的話戳中，低頭笑了。

“何一鳴，以后你再失業就過來幫我們社區廚房，每天都能見到煩惱散伙。”

馬遠揮揮手，一副指揮生活有道的樣子。

何一鳴假裝撓頭苦惱：“那工資多少，包三餐嗎？”

馬遠哈哈大笑，引得花壇邊幾個晨練的大媽也跟著起哄。

陽光從樹葉間漏下幾道，像給每個人都披上一層細膩的暖意。

一陣熱鬧過后，蔣琳琳抱著萌萌，眼神不再那么沉重，她輕聲道：“謝謝你們，真的有時候不是多厲害，只是需要有人在身邊。”

何一鳴笑著攥了一下她的手，眼神中有種久違的堅定：“別怕。

其實你比你以為的要強多了。”

小區里的空氣變得柔和，樓道里傳來早餐的香味，馬遠拖著拖鞋在樓梯間喊：“快去吃飯！

今天廚房有新鮮豬肉，順帶聊聊這倆失業青年的新打算。”

蔣琳琳抱著萌萌：“你去找工作，我請你吃午飯。

不許光陪我發愁。”

何一鳴故意一本正經：“那就先陪你笑吧，求人不如求己。”

三人站在小區花壇邊，臨著舊樓墻壁上斑駁的光影，仿佛每一塊石頭都裝著各自的小煩惱，又都能慢慢被太陽曬散。

日子還長，關系還在重新編織。

陽光又透過樹葉灑下來，何一鳴隨著蔣琳琳和萌萌往巷口走去，心里想起母親剛才的念叨。

也許，下一個頓飯桌上的秘密，會有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