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學校的第三天，于明奎覺得自己整個人像是沒擰緊的水龍頭，滴滴答答地漏著精氣神。

后腦勺里面老是嗡嗡響，像有只趕不走的**。

醫生說了，撞了頭這樣很正常，他得慢慢養。

他把這話當護身符，一天在心里念叨好幾遍。

他聽媽**話，先回家住幾天。

宿舍太吵，他這昏昏沉沉的狀態，確實需要個清靜地方緩一緩。

關起門來，只有掛鐘滴答聲的小房間，能讓他暫時不用費力去應付外面那個過于鮮活的世界。

下午，他把自己摁在圖書館自習室的硬木椅子上，對著高數課本發愣。

那些彎彎繞繞的符號，看久了就像一群黑螞蟻在紙上亂爬，字跡時不時會模糊一下。

他使勁眨眨眼，覺得可能是上次撞到頭，眼睛還沒完全好利索。

周圍一點點聲音都被放得老大：旁邊人輕輕的咳嗽，遠處拉椅子的刺啦聲，還有不知道誰在敲鍵盤，那聲音又急又密，聽得他心口一陣陣發緊，手心里都冒冷汗。

“肯定是沒歇過來，”他**發脹的太陽穴，對自己說，“身子太虛了，一點動靜都受不了。”

物理課要小組討論，就在教學樓一樓那個開放的小討論區。

一開始還行，等爭到一道難題時，味兒就有點不對了。

組里的李銳，死活認準一個理兒，說話又沖又急，脖子都有點梗著。

于明奎想插句話，忽然覺得胃里有點往上頂，同時，一股子像是生了銹的鐵釘泡在陳舊廟香里的怪味兒，若有若無地飄進鼻子，淡得他以為是自個兒聞錯了。

他瞅見對面的孫靜，手指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嗒，嗒嗒，嗒，像個卡殼的鬧鐘，聽得他沒來由地更加心煩。

他扭頭看向窗外，夕陽照在對面大樓的玻璃上，晃出一片碎金子似的光。

那光跳得厲害，邊緣毛毛刺刺的，像是長了一圈看不見的細絨毛，盯久了腦仁兒都暈。

“眼睛還是花的。”

他閉上眼，心里給自己找了個理由。

討論草草收場，大家臉色都不太好看。

王胖一邊收書一邊嘟囔：“李銳今天吃錯藥了？

搞得我也一肚子火，頭都大了。”

于明奎心里咯噔一下，但馬上接話：“可能快**了，大家都急吧。”

這話是說給王胖聽，更是說給自己聽的。

下課了，他硬著頭皮去問沈老師題目。

一走近，那股鐵銹混著冷香的味兒又來了。

他悄悄吸了吸鼻子，心想，沈老師是不是愛用那種老式的、味道很怪的墨水？

或者，干脆就是自己鼻子撞出毛病了。

沈老師講題時，眼睛基本不看他，只盯著書本，話說得又平又首，一個字兒都不帶打彎兒的。

于明奎覺得渾身不自在，像被什么東西無形地摁著，只想快點問完走人。

等他道了謝，沈老師才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定定的，沒什么活氣，那句“注意休息，你臉色不好”的話，也說得干巴巴的，沒一點熱氣兒。

“謝謝老師。”

于明奎幾乎是縮著脖子溜走的。

他覺得，可能自己就是怕這種特別嚴、特別板的老師。

晚上回出租屋，得穿過學校后面那條熱鬧的小吃街。

聞著油煙和食物香味，他才感覺松快了點。

路過一個黑黢黢的巷口時，瞧見一對小情侶在吵架，聲音挺大。

就在于明奎眼神掃過去的一剎那，他好像看見那兩人之間的空氣里，有幾絲比頭發還細的、暗紅色的光，像活線頭一樣猛地亂竄、打了個死結，又“噗”一下散沒了。

同時，他心口像被冰**了一下，猛地一抽。

他嚇得停下腳，使勁揉了揉眼睛再看。

那對男女還在吵吵，空氣里干干凈凈，啥也沒有。

“餓得眼都花了？

還心慌……”他摸著有點發涼的額頭，自言自語，“看來光喝粥不行，明天得吃點扎實的。”

他毫不猶豫地把這怪象，歸結為自己身體太虛，出了幻覺。

剩下的路，他走得有點飄。

他掏出手機，笨拙地按著：“撞到頭后老心慌怎么回事”、“看東西模糊多久能好”、“聞到怪味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網頁上跳出來的說法五花八門，但都指向一個意思：他這些毛病，磕碰過頭的人多少都有點，得靜養。

看來就是還沒養好。

是我不爭氣。

這么一想，他心里那塊大石頭反而落了地。

他寧愿是自己這身子骨不中用，也好過去懷疑別的什么。

要是連自己眼睛鼻子感覺到的都不能信了，那這日子還怎么過？

他收起手機，推開家門。

屋里又黑又靜。

他也沒開燈，摸黑倒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緊。

骨頭縫里都透出累來。

他現在只想睡一覺，盼著明天醒來，能比今天更像個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