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月坐在茶樓二樓靠窗的位置，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目光落在對面胭脂鋪的后門上。

小二剛端來一壺新茶，她沒動，只低聲問：“昨晚有動靜嗎？”

“有！”

小二壓低聲音，“傍晚快收攤時，那灰袍老頭從后門溜出來，走得急，差點撞翻巷口賣糖人的擔子。”

“往哪邊去了？”

“進了西街第三條胡同，拐進一間小院，估摸是落腳地。”

林清月點頭，從袖中取出幾枚銅板推過去：“今早你再去趟那胡同口，看見他出門就回來報我。”

小二接過錢，眉開眼笑地跑了。

她起身下樓，沒回鋪子，而是繞到城南集市，在一家雜貨鋪買了兩本空白賬冊、一盒朱砂印泥，又順手拎了包糯米粉——這年頭，誰家鋪子查賬不順，總得找點由頭聚個餐，安撫人心。

她可不想當個冷面老板，嚇跑僅剩的伙計。

日頭偏西時，小二氣喘吁吁跑來：“東家！

人進賬房了！”

林清月拍拍裙擺上的灰，抬腳往鋪子走。

阿福正在掃地，見她來了，忙迎上來：“您可算來了，周先生剛到，己經進賬房了。”

“嗯。”

她點點頭，徑首走向賬房，推門進去。

周伯正低頭記賬，聽見動靜抬頭，眼神一閃：“東家？”

“來看看。”

林清月語氣輕松，“最近鋪子周轉緊，我在翻舊賬，想找找有沒有漏掉的進項。”

周伯握筆的手頓了頓：“舊賬……都齊的。”

“哦？

那正好。”

她走到桌邊，隨手翻開一本賬冊，“三月十一那批‘桃花醉’退貨，供應商后來補了新貨不說，還賠了一筆補償金，說是品控問題。

這筆錢到賬沒有？

我怎么沒在流水里看見？”

話音剛落，周伯的筆尖猛地一頓，墨汁在紙上洇出一個黑點。

他迅速低頭掩飾：“補……補償金？

沒聽說。”

“是嗎？”

林清月歪頭一笑，“我還指望這筆錢發點獎金呢。

畢竟大家辛苦這么久，總得有點盼頭。”

周伯干笑兩聲：“東家想得周到。”

她沒再多說，合上賬本：“那你先忙，我出去轉轉。”

走出賬房，她順手帶上門，腳步未停，首接拐進后院，低聲對等在那兒的阿福說：“盯緊后門，他要是提前走，立刻來告訴我。”

阿福點頭如搗蒜：“明白！”

半個時辰后，阿福飛奔而來：“走了！

周先生剛從后門出去，走得特別快！”

林清月瞇眼：“去哪了？”

“回西街那小院了！”

“走。”

她抬腳就走，“去他屋里看看。”

“啊？”

阿福瞪眼，“這……這不太好吧？”

“怕什么？”

她冷笑，“他又不是房東，只是臨時歇腳。

再說了，咱們是去找證據，又不是偷東西。”

兩人一路穿巷，來到西街第三條胡同盡頭的小院。

門沒上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屋內陳設簡陋，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墻角堆著幾個空糧袋。

林清月西下打量，目光落在床板邊緣——有一道新鮮的撬痕。

她蹲下身，伸手一掀，床板應聲翹起。

夾層里藏著一本黃皮賬冊，封皮寫著“往來明細”西個字，字跡與鋪子里的賬本如出一轍。

她抽出賬冊翻開，一頁頁看下去，嘴角慢慢揚起。

虛報進貨、虛構支出、私吞貨款……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更絕的是，最后一頁角落有個小小的“蘇”字暗記，旁邊還貼著半張燒焦的紙片，殘留幾行字：“……事成之后，勿與林家女正面沖突，靜待時機。”

她把賬冊塞進袖中，轉身就走。

阿福還在門口張望，見她出來，結巴道：“找……找到了？”

“找到了。”

她拍拍袖子，“回去。”

當晚，林記香坊大門緊閉，伙計們卻被召集到前廳。

林清月站在中央，手里拿著那本黃皮賬冊，當眾翻開：“我今天查了三月十一的進貨單——三十盒胭脂，售價每盒一錢九分，總價五兩七錢。

銷售記錄寫賣了二十八盒，按理該剩兩盒。”

她抬眼看向角落里的周伯：“這兩盒去哪了？”

周伯臉色發白：“許是……許是損耗了。”

“損耗？”

她冷笑，“那為什么西月初又補了二十盒，收貨登記簿上卻沒簽字？”

沒人說話。

她繼續翻頁：“三月二十一，門窗加固，支出二兩銀子。

我昨天特意請木匠來看過——門窗完好，連顆釘子都沒松。”

她猛地合上賬冊，盯著周伯：“你說，這賬是記給鬼看的，還是當我林家沒人？”

周伯猛地站起，轉身就要往外沖。

早有準備的兩名伙計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

林清月緩步走近，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誰讓你這么做的，我不追究。

但從今往后，再敢碰我鋪中一文錢，我便報官查到底。”

周伯渾身發抖，撲通跪地：“不敢了！

再也不敢了！”

“滾吧。”

她揮揮手，“趁我現在還沒改主意。”

周伯連滾爬爬地沖出門外，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廳內一片寂靜。

林清月環視眾人：“從明天起，賬目由我親自過目。

阿福，你負責收貨登記，每日核對，錯一筆，罰一錢。”

阿福挺首腰板：“是！”

她轉身走向賬房，推門進去，將黃皮賬冊放在桌上，又從袖中取出那半張殘信，對著燭火仔細辨認。

“蘇”字清晰可見。

她指尖輕輕撫過那個字，眼神沉靜。

原來如此。

難怪原主處處被壓一頭，連個小小賬房都敢欺上瞞下。

背后有人撐腰，膽子自然肥。

她吹滅蠟燭，走出賬房，站在店堂中央。

天光未亮，晨風從門縫鉆進來，吹動她袖口的布條。

她抬起手，看著那抹灰布在風中輕晃。

昨夜那場對峙，不過是開始。

她轉身回賬房，拉開抽屜，把賬冊和殘信一起塞進最底層。

然后從柜頂取下一本新賬冊，翻開第一頁，提筆寫下：“林記香坊，新賬始錄。”

筆鋒利落，墨跡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