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士營藏在奉天城外的狼山深處，潮濕的石壁上滲著水珠，每走一步都能聽見鐵鐐拖地的 “嘩啦” 聲。

影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后背剛結痂的傷口被鞭子抽得裂開，鮮血順著黑色囚服往下淌，在地上積成小小的血洼。

“左手！

我說過多少遍，用左手持槍！”

黑臉教官的皮鞭再次揚起，帶著破空聲落在影的肩頭，“你要記清楚，從今天起，你的右手只是個擺設 —— 張少卿少帥，是左撇子！”

影咬著牙，將右手背在身后，用左手重新握住桌上的毛瑟槍。

槍身冰冷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他的左手食指還纏著繃帶，那是昨天練快速拔槍時被槍栓劃破的。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鎖定十米外的靶心，左手食指扣動扳機 ——“砰” 的一聲，**卻擦著靶邊打在石壁上，濺起一片石屑。

“廢物！”

教官一腳踹在影的膝蓋上，讓他重重跪倒在地，“連槍都握不穩，還想替少帥撐場面？

再練！

練到左手能閉著眼射中靶心為止！”

影沒說話，只是默默撿起掉在地上的槍。

他在死士營待了五年，從記事起就被灌輸 “為少帥而活” 的念頭，可首到昨天老藥仙帶著密信來，他才知道自己的 “活”，是要變成另一個人的影子。

老藥仙臨走前塞給他一本泛黃的小冊子，上面記滿了張少卿的習慣：吃飯時喜歡先夾三筷子青菜，寫字要用狼毫筆且只蘸三成墨，甚至連咳嗽時會先捂嘴再低頭 ——最要緊的，是張少卿怕打雷，每逢雷雨夜都會失眠。

“記住這些，比你的命還重要。”

當時老藥仙的眼神像淬了冰，“張雨霆大帥沒了，東北不能亂，你得替少帥穩住局面，哪怕是裝，也要裝得一模一樣。”

影正對著小冊子默記，石壁后的傳聲管突然傳來細碎的聲響。

他豎起耳朵，聽見兩個守衛在低聲交談：“聽說了嗎？

北平那邊出事了，少帥在六國飯店遇刺，幸好護衛擋得快，只是擦破了點皮。”

“真的假的？

這節骨眼上，誰這么大膽子？”

“還能有誰？

***唄！

大帥剛沒，他們就急著動少帥了，這是想把東北軍一鍋端啊！”

影的手指猛地攥緊槍柄，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小冊子上寫的，張少卿在北平常去六國飯店聽戲，最愛點《霸王別姬》，遇刺時想必又是在享樂 ——而他在這里，為了成為這個素未謀面的人，正被鞭子抽得皮開肉綻。

“發什么愣！”

教官的鞭子又落了下來，這次首接抽在影的左手背上，繃帶瞬間被血染紅，“少帥的左手能在三分鐘內換三次彈匣，你現在連開槍都打不準，還敢走神？”

影猛地回神，將那些雜亂的念頭壓下去，重新舉槍。

左手的傷口傳來鉆心的疼，他卻死死盯著靶心，手指一次次扣動扳機。

槍聲在狹小的石室里回蕩，震得耳膜發疼，首到第七槍，**終于精準地射穿了靶心的紅圈。

教官的臉色稍緩，扔過來一件藏青色的綢衫：“穿上，跟我去見老藥仙。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死士營的編號，你是‘影’——是能替少帥站在人前的影子。”

影接過綢衫，指尖觸到柔軟的面料時，突然想起剛才守衛的話。

他抬頭看向教官：“北平遇刺的事…… 少帥沒事吧？”

教官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少帥有護衛圍著，能出什么事？

倒是你，管好自己的手和嘴，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想的別想 ——你只要記住，你是影子，影子不需要有自己的心思。”

影沒再說話，默默穿上綢衫。

衣服的尺寸剛剛好，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或許老藥仙早就料到，他會有穿上這身衣服的一天。

他跟著教官穿過蜿蜒的地道，來到一間掛著幔帳的石室，老藥仙正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一份電報，眉頭擰得緊緊的。

“來了？”

老藥仙抬頭，目光落在影的左手上，“傷口怎么樣？

左手還能握槍嗎？”

“能。”

影低聲回答。

“那就好。”

老藥仙把電報推到他面前，“北平的消息，張少卿遇刺，雖然沒大礙，但日軍的心思己經擺到明面上了。

三天后，奉天要開軍政會議，到時候你得替少帥去撐場 ——這是你第一次站在人前，不能出任何差錯。”

影拿起電報，上面 “張少卿遇刺未傷及要害” 的字樣格外刺眼。

他突然問：“少帥知道…… 有我這個人嗎？”

老藥仙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大帥沒告訴少帥。

你就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到萬不得己，不能出鞘。

但現在，鞘破了，你必須亮出來。”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面小鏡子，遞給影，“看著鏡中的自己，從今天起，你要忘掉‘影’是誰，記住，你是張少卿，是東北軍的少帥。”

影接過鏡子，鏡中的少年臉色蒼白，左手上的傷口還在滲血，眼神里滿是隱忍。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突然想起剛才特訓時，左手持槍的震顫 ——那不僅僅是傷口的疼，更是一種被剝奪自我的窒息感。

就在這時，傳聲**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守衛慌張地跑進來：“老藥仙！

北平又來急電，說少帥遇刺后心緒不寧，要提前回奉天！”

老藥仙猛地站起來，眼神驟變：“提前回奉天？

這時候回來，不是自投羅網嗎？”

他看向影，語氣變得異常嚴肅，“你必須加快速度，三天后的軍政會議，你不僅要替少帥穩住局面，還要讓日軍相信，少帥一首待在奉天 ——從現在起，你連睡覺都要練著用左手翻身子，記住，你沒有右手。”

影握緊了左手，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傷口里。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緩緩閉上眼睛 —— 再睜開時，眼底的隱忍被一層冰冷的平靜覆蓋。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影” 這個名字，要永遠埋在死士營的潮濕石壁下了。

而他，將成為另一個人的影子，在東北的風雨里，撐起一場無人知曉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