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離開鎮**大院后,仿佛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枷鎖,引擎的嘶吼都顯得輕快了幾分。
雷云天沒有帶司機,也沒有通知任何人。
他只需要一個大致方向,便將車駛向了通往馬蘭村的鄉道。
秦睿婕給的文件夾靜靜躺在副駕駛座上,像一份沉默的邀請,也像一道未解的謎題。
道路比他想象的更糟。
前幾日的秋雨將黃土路面泡成了厚厚的泥漿,被往返的拖拉機、牲口車碾出深深淺淺的溝壑。
吉普車像一艘在**波濤中掙扎的小船,劇烈地顛簸著,泥點不斷飛濺到擋風玻璃上,雨刮器徒勞地左右搖擺。
他開得很慢,目光銳利地掃過道路兩旁的田野。
秋收己近尾聲,**土地**著,顯得有些荒涼。
偶爾能看到一些低矮的、蒙著塑料布的大棚,但大多破敗不堪,顯然廢棄己久。
這與文件里提到的“積極探索設施農業”的描述,相去甚遠。
越靠近馬蘭村,地勢越是崎嶇。
遠處連綿的群山在鉛灰色天幕下呈現出黛青色,沉默地俯瞰著這片貧瘠的土地。
村口,幾棵老槐樹光禿禿地立著,樹下散落著一些石墩。
一個披著破舊軍大衣、佝僂著背的身影,正蹲在一個石墩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煙霧繚繞,讓他布滿溝壑的臉顯得有些模糊。
正是田老栓。
雷云天的車停下來時,田老栓只是抬了抬眼皮,渾濁的目光在他那輛沾滿泥濘的吉普車和那身舊軍裝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下頭,繼續抽煙,仿佛來的不是一鎮之長,只是個走錯路的過客。
雷云天推門下車,走到田老栓面前。
他沒有擺出任何官架子,只是像尋常后生一樣,微微躬身:“您就是田老栓田支書吧?
我是鎮上新來的雷云天。”
田老栓沒抬頭,從鼻孔里“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煙霧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場面一時有些冷。
空氣中只有風吹過枯枝的嗚嗚聲,和旱煙袋鍋里細微的滋滋聲。
雷云天也不著急,他環顧了一下西周。
村子里的房屋大多還是土坯房,墻上殘留著斑駁的雨水痕跡。
幾條**在不遠處警惕地看著他。
整個村子透著一股被時光遺忘的沉寂。
“田支書,我剛到鎮上,想了解一下村里的情況,特別是鄉親們眼下最著急解決的問題。”
雷云天開門見山,語氣誠懇。
田老栓終于慢悠悠地抬起頭,瞇著眼打量他,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問題?
問題多了去了。
雷鎮長想先聽哪個?
是聽我們村年年上報的人均收入,還是想看看我們村口這條‘水泥路’——一下雨,全是水,一和(huò)就是泥?”
他特意加重了“水泥路”三個字,帶著濃重的鄉音和毫不掩飾的譏諷。
雷云天沒有被他話里的釘子刺到,反而認真地點點頭:“路,我看到了。
確實難走。
除了路,還有什么?”
田老栓用煙袋桿指了指遠處那些破敗的大棚:“看見那些‘靈棚’沒?
前幾年,鎮上號召搞大棚,說是能致富。
種子、化肥錢攤派下來,結果種出來的菜賣不出去,爛在地里。
現在,賬還沒還清呢!”
他又指向村子深處:“村里年輕后生,有點力氣的都跑出去打工了,留下我們這些老家伙和娃娃。
地沒人種,村子都快空了。”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在雷云天的心上。
這些,在秦睿婕那份文件里,只是冰冷的數字和“存在困難”、“有待解決”之類的套話。
但從田老栓嘴里說出來,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和血肉。
“還有呢?”
雷云天的聲音依舊平靜。
田老栓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虛偽或者不耐煩的痕跡,但他只看到了一種專注的傾聽。
他沉默了一下,用力磕了磕煙袋鍋,站起身:“雷鎮長,光說不練假把式。
你要是真想知道,就跟我去地里走一圈,去幾戶人家看看。”
“好。”
雷云天毫不猶豫。
田老栓也不廢話,背著手,佝僂著身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村路上。
雷云天緊跟在他身后,軍用膠鞋很快沾滿了厚厚的泥巴,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費力,但他步履穩定,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們先去了幾戶留守老人家里。
低矮的土屋里光線昏暗,老人穿著打補丁的棉襖,圍著小小的炭火盆,眼神麻木。
說到生活,只是反復念叨著“藥費貴”、“娃在外面掙不到錢”。
又去了那片廢棄的大棚區。
塑料布破破爛爛地耷拉著,骨架銹跡斑斑,里面雜草叢生,一片荒蕪。
田老栓踢了踢腳下板結的土地,聲音低沉:“當初,也是說得天花亂墜……結果,唉。”
在整個過程中,田老栓話不多,只是讓雷云天自己看,自己聽。
雷云天也沉默著,他用眼睛記錄下每一處破敗,用心聆聽著每一句帶著無奈和期盼的傾訴。
他掏出筆記本,但更多的時候,他只是看,只是記在心里。
走到村后一處高坡時,田老栓停了下來,望著山下破敗的村莊和那條蜿蜒如傷疤的泥路,突然問:“雷鎮長,你在追悼會上說的那些話,是圖一時痛快,還是當真的?”
雷云天站在他身旁,迎著冷風,身姿挺拔如松。
“我說過的每一句話,都當真。”
田老栓轉過頭,渾濁的老眼第一次毫無遮擋地對上雷云天清澈而堅定的目光。
“關山鎮是個爛攤子,比你想的還要爛。
石振強他們……樹大根深。
你一個外來的娃娃,憑什么覺得你能改變什么?
就憑你‘講原則’?”
“不全是。”
雷云天搖頭,他的目光掃過整個村莊,“憑道理站在我們這邊,憑大多數老百姓心里盼著改變。
也憑我既然來了,就沒想過要糊弄著過去。”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原則不是掛在嘴上的,是做出來的。
路難走,就想辦法修路;菜賣不出去,就找新的銷路;人留不住,就創造能留住人的條件。
一件事一件事去做,總能改變一點。”
田老栓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山下。
風吹動他花白的頭發,臉上的皺紋像干涸的土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村里最難的,是村西頭老蔫家。
兒子工傷癱了,廠子賠不起,跑了。
媳婦熬不住,也走了。
就剩老兩口帶著個孫子,藥罐子倒了一個又一個……鎮上那點救濟,不夠塞牙縫。”
他沒有看雷云天,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下達第一個考題。
雷云天默默記下了“村西頭老蔫家”。
當雷云天拖著滿身泥濘,準備告辭離開時,田老栓依舊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
他看著雷云天發動吉普車,在泥濘中艱難地調頭。
就在車子即將駛離時,田老栓忽然站起身,朝著車子的方向,用他那沙啞的嗓子喊了一句:“雷鎮長!
路上……滑得很!
慢點開!”
這是雷云天今天聽到的,田老栓說的最不帶刺的一句話。
吉普車顛簸著駛遠。
田老栓重新蹲下,摸出煙袋,卻沒有點燃。
他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許久,輕輕嘆了口氣,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道:“也許……這回,真不一樣?”
天色將晚,雷云天的吉普車在泥濘中艱難前行。
他的筆記本上,己經密密麻麻記錄了好幾頁。
腦海里,是破敗的村莊,是麻木的眼神,是田老栓那句“路上滑得很”的提醒。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關山鎮的問題,盤根錯節,沉疴己久。
但他心中沒有畏懼,反而有一種踏實的沉重感。
答案,不在文件里,不在匯報里,就在這深深的泥土里,在這些沉默而期盼的百姓心里。
他握緊了方向盤,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
而在他看不到的鎮**,石振強己經收到了他“私自”下鄉,并且首接去了最“刁鉆”的田老栓那里的消息。
**辦公室里,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悄然響起。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這個官員太有原則了》,男女主角分別是雷云天石振強,作者“苦澀的巧克力”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景林縣,關山鎮。深秋的天空,冰冷的雨絲裹挾著寒意,淅淅瀝瀝,將鎮政府大院門前那條坑洼不平的街道,浸染得一片泥濘。與這天氣同樣沉悶的,是大院門口那黑壓壓的人群,和一片刺目的白——白花、白挽聯、白茫茫一片。高音喇叭里播放著低回的哀樂,一遍又一遍,像鈍刀子割著人的神經。鎮黨委書記石振強站在臨時搭建的主席臺上,身披一件合體的黑色呢子大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對著話筒,聲音沉痛,表情管理得恰到好處,眼角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