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逸在冰冷的書房地板上坐了一夜。
晨曦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他臉上干涸的淚痕照得發亮。
那張輕飄飄的診斷書,此刻卻像一塊千鈞巨石,壓在他的胸口,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昨夜的崩潰嘶吼己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此刻只剩下一種被掏空后的麻木,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
“胃癌晚期……三個月前……”他喃喃自語,手指顫抖地**著診斷書上的日期。
那是他生日的前一周。
他記得那段時間,若溪總是顯得格外疲憊,臉色蒼白,他當時只以為是她在為母親病情操心,甚至還抱怨過她“臉色難看,帶出去沒精神”。
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句無心的話,都成了刺向她的利刃,也成了此刻凌遲他自己的刑具。
“我必須找到她。”
這個念頭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間點燃了他眼中死寂的火焰。
他像一頭發狂的困獸,從地上一躍而起,開始了一場近乎瘋狂的尋找。
首先,他動用了所有的人脈和金錢。
他聯系了****,給出了若溪所有的基本信息、照片,甚至她可能使用的化名。
偵探社承諾會調動全國的資源,但同時也謹慎地提醒:“陸先生,如果對方是刻意隱藏,而且時間過去了一段時間,尋找的難度會非常大。”
“無論花多少錢,用多少時間,必須找到她!”
陸辰逸對著電話低吼,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親自驅車,跑遍了本市所有大大小小的醫院腫瘤科。
他拿著若溪的照片,一遍遍詢問每一個遇到的醫生、護士:“請問,你們最近有沒有接診過這位病人?
她叫林若溪,胃癌晚期……”得到的回應大多是茫然的搖頭,或者出于隱私保護的禮貌拒絕。
偶爾有一兩個覺得眼熟的,仔細辨認后卻又無法確定。
希望如同肥皂泡,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破滅。
他登錄了許久不用的各種社交平臺,給若溪所有可能還有聯系的同學、朋友發去信息,語氣近乎哀求:“請問你有若溪的消息嗎?
任何線索都可以,求求你告訴我……”他甚至找到了若溪曾經偶爾提起過、向往的幾個南方小城的名字,派人去當地醫院和租房中介打聽。
然而,林若溪就像一顆投入大海的石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似乎早有準備,切斷了所有可能被追蹤的線索。
她沒用信用卡,沒使用需要實名認證的交通工具,注銷了所有網絡身份。
她仿佛下定決心,要從他的世界里徹底蒸發。
幾天幾夜的不眠不休,讓陸辰逸迅速憔悴下去。
眼眶深陷,胡茬雜亂,昂貴的西裝皺巴巴地穿在身上,散發著濃重的煙味和酒氣。
他無法入睡,一閉上眼,就是若溪蒼白著臉,獨自躺在某個冰冷角落忍受病痛折磨的畫面。
蘇雨晴依然每天來找他,帶著精心準備的餐食和溫柔的勸慰。
“辰逸,你別這樣折磨自己了。
也許……也許她現在己經和別人在一起,過得很好呢?”
她試圖挽住他的手臂。
陸辰逸猛地甩開她,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駭人光芒:“滾開!”
蘇雨晴被嚇得后退一步,臉上寫滿了委屈和難以置信。
“是你!
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了什么?”
陸辰逸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一步步逼近她,“那張照片!
你什么時候拍的?
你還知道什么?
說啊!”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蘇雨晴臉色煞白,“我當時只是……只是氣不過她那樣對你,才想讓你看清她的‘真面目’……我什么都不知道!”
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陸辰逸像被抽空了力氣,頹然坐倒。
他明白了,蘇雨晴也只是一枚被若溪利用的棋子,用來讓他深信不疑的“**證據”的一部分。
若溪連這一點都算到了,算準了他的驕傲和自負,會讓他跳進這個陷阱,而不會去深究背后的真相。
他的若溪,什么時候變得如此……算無遺策?
又或者,是他從未真正了解過,被逼到絕境的她,能有多么決絕?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一個靠海的偏僻小鎮。
這里與陸辰逸所在的繁華都市截然不同。
空氣里彌漫著咸腥的海風味道,時間仿佛都流淌得慢了一些。
一家小小的家庭旅館二樓,林若溪從一陣劇烈的咳嗽中醒來。
胃部熟悉的絞痛讓她蜷縮成一團,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艱難地伸手,從床頭柜上摸過止疼藥,干咽下去兩片。
藥效發揮作用需要時間,她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剛剛泛白的天空。
偶爾有早起的漁船發動機的“突突”聲傳來,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來到這里己經一個多月了。
當初選擇這個小鎮,只是因為很多年前,在一本旅行雜志上看到過這里的照片,覺得安靜,適合……一個人靜靜地離開。
她租下了這間便宜的家庭旅館房間,用取出來的現金付了三個月的房租。
老板娘是個面相和善的中年婦女,看她臉色不好,偶爾會多給她一壺熱水,或者送上一碗自己熬的白粥。
若溪很少出門。
她的體力己經大不如前,大多數時間,只是坐在窗邊,看著樓下小巷里來往的稀疏行人,或者看著遠處灰藍色的大海。
她帶出來的行李很少,幾件寬松的衣物,一個裝著母親照片的相框,還有一個小小的、沉甸甸的木盒子。
她打開木盒,里面是她在過去幾年里,陸辰逸出差時隨手買給她的各種小玩意兒。
一枚有瑕疵的貝殼,一塊奇形怪狀的石頭,一個造型滑稽的木雕小動物……都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卻是他們婚姻早期,那些稀薄卻真實的溫暖證明。
她一件件摩挲著,眼神平靜,沒有怨恨,也沒有太多的眷戀,更像是一種……告別式的清點。
劇烈的疼痛再次襲來,她猛地合上盒子,捂住了嘴,壓抑的咳嗽聲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攤開手心,一抹刺眼的鮮紅讓她瞳孔微縮。
咯血了。
情況比她預想的惡化得更快。
她平靜地拿過紙巾,擦干凈手,然后從抽屜深處拿出一本嶄新的筆記本和一支筆。
她開始寫字,筆跡因為虛弱而有些顫抖,但依舊清晰工整。
“媽媽,見字如面。
女兒一切安好,勿念。
您要按時吃藥,照顧好自己……辰逸,當你看到這些字的時候,我應該己經……希望你一切都好。”
她寫寫停停,有時是回憶童年與母親相處的溫馨片段,有時是記錄窗外看到的趣事,有時,是對某個遙遠之人的零星叮囑。
她不是在寫日記,更像是在為自己提前撰寫墓志銘,為那些她愛過和愛她的人,留下最后一點念想。
她知道,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而那個她曾視若整個世界的男人,此刻大概正和蘇雨晴在一起,或許己經開始了新的生活吧。
這樣也好。
她用一種最慘烈的方式,保全了自己最后的尊嚴,也成全了他的解脫。
只是,心口為什么還是會泛起細密的、無法忽視的疼痛?
比胃癌帶來的折磨,更加綿長,更加徹骨。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廣袤而無情的大海,一滴眼淚終于悄無聲息地滑落,迅速消失在衣領中。
而在另一個城市的陸辰逸,剛剛經歷了一次徹底的絕望。
****給了他最終回復:在所有可能的渠道進行了排查,沒有發現林若溪的任何近期活動軌跡。
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陸辰逸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燈火輝煌的城市。
這座城市這么大,這么繁華,卻唯獨沒有了他想找的那個人。
他想起若溪日記里的一句話:“辰逸就像天上的星辰,那么耀眼,而我,只是地上仰望著他的塵埃。”
當時他只覺少女懷春,如今才痛徹心扉地讀懂了她深藏的不安。
現在,這顆他曾經視為理所當然的“塵埃”,化作了宇宙中最遙遠的星辰,他窮盡所有,卻己無跡可尋。
他緩緩蹲下身,將臉深深埋入掌心,寬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聲,在空曠冰冷的房間里低低回蕩。
他弄丟的,不是一件物品,而是他的整個世界。
而世界的另一端,他弄丟的那個她,正安靜地等待著永恒的黑暗降臨。
夜空中,繁星點點,卻沒有一顆,能照亮彼此尋找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