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風,從鎮子北邊那條臭水溝里吹過來,帶著一股子讓人不太愉快的、混合著腐爛菜葉和潮濕泥土的味道。
對于黑石鎮的大多數人來說,這個時辰,要么摟著婆娘睡得正香,要么就是在賭坊里輸紅了眼。
總之,是個正經人不太會出門的時間。
蒙凡,他就不是什么正經人。
至少今晚,他不想當個正經人。
他像一滴悄無聲息的水,融入了王家大院北墻外的陰影里。
這里是全鎮最腌臢的地方,耗子都比人多,自然也沒什么人愿意守在這兒,吹這股帶著味道的風。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堵青石高墻。
在模擬中,他己經在這堵墻上“死”了十七次。
有的是因為手滑,有的是因為腳下踩空,最憋屈的一次,是剛爬到一半,被墻頭上**的守衛澆了一頭,被發現后首接摔死的。
當然,這一切,都只發生在那個虛擬的模擬里。
而現在,他只有一次機會。
他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像一塊石頭,靜靜地蟄伏著,讓自己的呼吸,與這股,帶著臭味的風,融為一體。
他在等。
等那個在墻頭,負責瞭望的護院,喝下他今晚的第一口劣酒。
時間,一息一息地過去。
蒙凡的耐心,好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倒像是個,在深山里等兔子撞樹,等了一輩子的老獵人。
終于,墻頭上傳來了一陣輕微的、水囊晃動的聲音。
就是現在!
蒙凡的身體,動了。
沒有絲毫的煙火氣。
他的腳尖,在地面上輕輕一點,《隨風步》那點可憐的入門技巧,被他壓榨到了極致。
他的身體,像一片被風吹起的敗葉,輕飄飄地,貼上了冰冷的墻面。
白天偵查時記下的、那幾塊微不可察的凸起,此刻成了他最完美的踏腳石。
手腳并用,提氣,上攀!
整個過程,流暢得像是在水里游泳,安靜得,連一只被驚擾的壁虎都沒有。
當他的指尖,搭上墻頭冰冷的邊緣時,那個偷喝酒的護院,剛剛把水囊從嘴邊拿開,滿足地咂了咂嘴。
他渾然不覺,就在他腳下,不到三尺的地方,一雙滿是殺意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他。
但蒙凡,并沒有節外生枝。
現在要殺這個護院,簡單。
但**怎么處理?
血跡怎么掩蓋?
這些....都是他那簡陋的推演模擬器,無法推演的變量。
他的目標,只有救出姐姐蒙秋月。
他像一只貍貓,手腳并用,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態,悄無聲息地從墻頭內側滑下。
雙腳落地,膝蓋微彎,《隨風步》的卸力法門,將所有的沖擊力都化解于無形。
整個過程,只發出了一點比落葉還要輕微的聲響。
成功了。
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完成了。
他貼著墻根的陰影,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興奮,一種將命運攥在自己手里的、前所未有的興奮。
他微微探出頭,看向那條模擬了上百次的小徑。
一切,都和推演中的一模一樣。
遠處,一隊提著燈籠的巡邏家丁,正邁著懶散的步伐,從西邊緩緩走來。
按照他的計算,他們還有十五息的時間,才會進入這片區域。
而他,只需要十息,就能穿過這片空地,躲進那個可能是柴房的院落。
時間,足夠了。
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行動。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致命的變量,出現了。
東邊的院落里,一扇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睡眼惺忪的家丁,提著褲子,罵罵咧咧地走了出來。
“***,晚上吃壞了肚子......”這家丁,并沒有在蒙凡的任何一次模擬中出現過!
他要去的地方,是院角的茅房。
而那條路,正好與蒙凡計劃的潛入路線,完美重合!
一瞬間,蒙凡的后背,驚出了一層冷汗。
系統的警告,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模型存在未知變量!
這就是那個該死的變量!
西邊的巡邏隊,越來越近。
東邊的拉稀鬼,也己經走了出來。
他被夾在了中間!
前進,會被發現。
后退,己經來不及了。
他暴露在了這條死亡之路的起點!
怎么辦?
是賭一把,拼著重傷,退回墻外?
還是......蒙凡的腦子,在這一刻,轉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快。
他只用了一息的時間,就做出了一個最瘋狂,也最大膽的決定。
他不但不退,反而迎著那個拉稀鬼的方向,主動走了出去!
他的身體,瞬間切換了狀態。
不再是潛行的刺客,而是一個同樣睡眼惺忪、步履蹣跚的.....王家下人。
他佝僂著腰,**眼睛,嘴里還配合地打了個哈欠,仿佛也是個起夜的倒霉蛋。
那個拉稀鬼,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里碰到“同事”。
他瞇著眼,借著遠處燈籠昏暗的光,打量了蒙凡一下。
“小子,面生得很啊,哪個院的?”
蒙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敢開口,一張嘴,就全露餡了。
他只能含糊地“嗯”了一聲,指了指西邊,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腳步不停,急匆匆地與對方擦肩而過,仿佛再慢一步就要拉在褲子里。
這番表演,如果有首播,一定會被噴,演得不如小鮮肉。
但那家丁,顯然也是被腹中的翻江倒海,折磨得不輕,沒心思多問,只當是哪個新來的雜役,嘟囔了一句“倒霉催的”,便急匆匆地沖向了茅房。
一場足以致命的危機,就這么,被他用一個社畜在老板面前裝病請假的演技,給化解了。
蒙凡與他擦身而過的瞬間,腳下不停,首接閃身,躲進了那個柴房院落的陰影之中。
幾乎就在他藏好身形的下一秒,西邊那隊巡邏兵,正好走到了他剛才站立的位置。
時間,剛剛好,一息不多,一息不少。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滑落下來。
刺激....。
這可比在電腦前敲代碼,要刺激一萬倍。
他平復了一下劇烈的心跳,開始打量這個院子。
院子不大,堆滿了雜物和劈好的木柴。
正對著他的,是一排三間低矮的瓦房。
其中一間的門窗,被木板釘死了,只留了一個小小的送飯口。
“姐姐,一定就在里面!”
他悄悄地摸到門前,側耳傾聽。
里面,一片死寂。
他心中一緊,連忙湊到門縫邊,向里望去。
借著從屋頂縫隙漏下的,一點微弱月光,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個,讓他目眥欲裂的身影。
蒙秋月,正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上,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她身上的衣服,雖然還算比較完整,但沾滿了灰塵和血跡,顯然是受了傷。
一股奇異的、滾燙的情緒,從心底最深處,涌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