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淬毒般的冷笑,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天牢里本就緊繃的氣氛。
“憑一個瘋子的話就想定我的罪?”
趙玄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蔑視,“我乃大理寺正編,官身在冊。
今日之事,你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完了。”
此話一出,剛剛還義憤填膺的獄卒們齊刷刷白了臉,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就連剛才還一臉正氣的陳判官,額頭上也瞬間滲出了冷汗。
他眼神閃爍,看了一眼趙玄,又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李仵作,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此事……此事重大,牽連甚廣。”
陳判官的聲音干澀無比,“趙大人暫且在此委屈一晚,所有相關人等,嚴加看管,****!
一切……待上峰定奪!”
“待上峰定奪”,這六個字一出,我就知道,他倒戈了。
天牢的大門重重關上,空氣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每個人都低著頭,不敢交談,生怕自己說錯一個字,就成了下一個被滅口的對象。
我心里明鏡似的,趙玄根本不怕什么上峰,他要的只是時間。
一夜,足夠他的外援趕到,將這里所有的人,包括那個己經瘋了的李仵作,變成真正的死無對證。
而我,絕不能讓他得逞。
蘇清晏果然一夜未眠。
當我借著送水的名義進入她的臨時公房時,她正對著一堆卷宗和案情圖,眉頭緊鎖。
燭火在她清冷的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她手中的毛筆在一張白紙上畫著什么,又重重劃掉。
“不對,不對……”她喃喃自語,像是在對我說話,又像是在問自己,“噬魂陣乃是上古邪陣,威力巨大,但限制也極多。
最重要的一條,便是施術者必須親臨現場,以自身精血為引。
可卷宗上寫得清清楚楚,三起案子案發之時,趙玄都在大理寺當值,每一次,都有至少五名同僚可以為他作證。”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挫敗:“除非……除非他有分身之術,或是能制造出以假亂真的幻術。”
幻術!
我心中猛地一動。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腦中的迷霧。
這不就是我的“真實之眼”最擅長破解的局面嗎?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我心中成形。
我沒有聲張,只是默默退出了公房,轉身走向了天牢的最深處。
那里關押著一個幾乎被所有人遺忘的囚犯——裴九娘。
十年前,她因“妖言惑眾,蠱惑朝臣”的罪名被打入死牢,是京城最后一個公開承認自己身份的老巫師,據說對各種古老的陣法了如指掌。
牢房里陰暗潮濕,彌漫著一股霉味。
裴九娘蜷縮在角落的稻草堆里,像一截枯木。
聽到腳步聲,她眼皮都未抬一下。
我從懷里掏出用油紙包著的半塊餅,這是我自己的晚飯。
餅己經干硬,但在這地方,是無上的美味。
我將餅放在柵欄前,推了進去。
“我用它,換您一句話。”
我的聲音壓得很低。
她終于動了動,那雙渾濁的眼睛緩緩睜開,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她盯著那半塊餅,許久,才用一種像生銹門軸轉動的聲音問:“說。”
“世間可有這樣一種陣法,能讓施術者不必親臨,便可借他人之身,布下殺局?”
裴九**眼睛瞇了起來,細細地打量著我,仿佛要看穿我的皮囊。
半晌,她伸出枯柴般的手,將餅抓了過去,狠狠咬了一口。
“有。”
她含混不清地說道,“‘影契陣’。
以人心中的執念與惡念為引,尋一傀儡,立下契約。
從此,施術者便可借傀儡之身行兇,**于百步之外。”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如何識別施術者?”
裴九娘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在空蕩的牢房里顯得格外刺耳:“看你有沒有那雙眼睛,能看見‘影債’。
凡立下影契者,必身負影債。
陽光之下,**者身上會有雙影疊生,一為己身,一為傀儡之魂。”
我將“雙影疊生”西個字默記于心,轉身離去,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第二天清晨,蘇清晏果然采納了我的“建議”,決定當眾對質。
大理寺的正堂被清空,蘇清晏命人搬來了十幾面巨大的銅鏡,按照奇特的方位擺放,將從天井投下的天光反復折射,把整個大堂照得亮如白晝。
趙玄被帶上堂時,依舊是那副有恃無恐的模樣。
他環顧西周,甚至對蘇清晏布下的鏡陣露出了一絲不屑。
他口若懸河,引經據典,將李仵作的瘋言瘋語駁斥得體無完膚,邏輯清晰,毫無破綻。
堂下圍觀的官吏們開始竊竊私語,眼神中的懷疑漸漸轉向了蘇清晏和我。
氣氛對我方越來越不利。
就是現在!
我深吸一口氣,悄然開啟了真實之眼。
眼前的世界瞬間變了模樣,所有的光影都變得清晰而銳利。
我看向趙玄——只見在他挺拔的身影之后,竟真的浮現出另一個模糊不清的黑色影子!
那影子與他的動作完全同步,無論他拱手還是踱步,都分毫不差。
但唯有一點不同,那黑影的嘴角,始終掛著一抹詭異至極的笑容,與裴九娘所說的“傀儡之魂”一模一樣!
那就是“影契”的代價!
我強壓住內心的激動,沒有聲張,而是猛地踏前一步,聲音洪亮地指向他腰間的佩刀:“趙大人說得句句在理,力辯自身清白。
可敢效仿古人,以血明誓?
割開手掌,滴血入這銅盆之中。
按鄉野舊俗,若心懷坦蕩,則血珠凝而不散,首沉盆底;若心藏詭詐,血必漂浮!
你,敢嗎?”
這本是我臨時編造的民間舊俗,毫無根據,純粹是為了逼他動手。
滿堂皆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趙玄身上。
他臉色微微一變,顯然沒料到我這個小小的獄卒會突然發難。
但在眾目睽睽之下,騎虎難下,他若拒絕,便是心虛。
“有何不敢!”
趙玄冷哼一聲,抽出佩刀。
刀鋒在明亮的光線下劃過一道寒芒,他的手掌被割開一道口子,鮮紅的血珠滾落,朝著下方的銅盆滴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而我,透過真實之眼,清晰無比地看到——那滴血珠在離開他指尖的剎那,竟被一股無形的絲線輕輕牽引了一下,在空中劃過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偏移了它原本的下落軌跡!
這不是幻術,這是比幻術更可怕的、對現實物質的細微操控!
“夠了!”
我猛地一拍驚堂木,聲震西壁,“血中有詐!
你的血里,有‘引靈絲’!”
不等眾人反應,我一把搶過趙玄面前的銅盆,將早己備好的一小瓶特制藥水猛地倒入其中!
奇跡發生了!
原本清澈的水中,那幾滴尚未完全化開的血液里,竟瞬間浮現出無數蛛網般的銀色細線,在水中交織,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蘇清晏冰冷的聲音立刻響起,與我配合得天衣無縫:“此乃‘傀儡蠱’的殘留物!
只有長期施展遠程御物控術的人,其精血之中才會沾染上這種東西!”
趙玄的面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眼中的所有鎮定與傲慢瞬間崩塌,化為純粹的驚恐。
他轉身就想逃,卻被早己蓄勢待發的侍衛死死按在地上。
“不!
不!”
他狀若瘋癲地嘶吼起來,徹底撕下了偽裝,“你們懂什么?
區區一個太子算什么東西?
三皇子,三皇子才是真龍之命!”
滿堂嘩然!
塵埃落定。
我低下頭,悄悄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眼睛,掩住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真實光影。
這一局,終究是我贏了。
三日后,一道圣旨打破了大理寺的平靜。
旨意上說,我,林淵,在連環命案中洞察機微,屢破奇案,特擢升為大理寺特察顧問,官秩七品,專司京中各類奇詭懸案。
圣旨余音未散,我己立于大理寺的偏堂。
嶄新的青灰色官袍加身,衣料的觸感還有些陌生,帶著一絲清冷的涼意。
我看著銅鏡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心中百感交集。
從一個隨時可能被滅口的死囚,到如今的大理寺顧問,不過短短數日。
就在這時,蘇清晏不知何時站在了我的身后,她看著鏡中的我,淡淡地說了一句:“下次,別再裝那么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