齋堂里比平日熱鬧些,卻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平日里大家湊在一起,要么嘰嘰喳喳討論剛學的曲牌,要么抱怨夫子布置的課業太難,今日卻不同。
好幾張桌子都空著,沒幾個人有心思正經吃飯。
多數人只是捧著碗粥,眼神卻飄向別處,三三兩兩地湊著頭,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一群受驚的雀兒,窸窸窣窣。
“曦月!
這邊!”
陳蕓眼尖,看見我進來,立刻揮手。
她和另外兩個平日相熟的同窗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我端了碗清粥,拿了個饅頭走過去坐下。
“你可算來了,”陳蕓立刻湊過來,一雙大眼睛里滿是后怕和按捺不住的好奇,“我們正說著昨夜的事呢!
嚇死人了!
你當時就在近前,快說說,到底怎么回事?
那位王大人……真的就那么……沒了?”
另外兩個姑娘也屏息望著我,手里的勺子都忘了攪動。
粥碗的熱氣熏著臉,我低下頭,用筷子慢慢戳著饅頭:“我也沒看清具體怎么回事,就聽見一聲響,然后人就亂了……官府的仵作不是來了么,等消息吧。”
那雙眼眸在腦海里一閃而過,我抿緊了嘴唇,把話咽了回去。
“唉,真是無妄之災,”一個叫柳兒的姑娘嘆道,“好端端的來看戲,怎么就……誰說不是呢,”陳蕓接過話頭,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我聽說啊,那位王大人來頭不小,是京里吏部的官兒!
這次好像是私下路過咱們這兒,順道來看演出,結果就出了這事……你們說,會不會是仇家尋上門了?”
“呀!
別瞎說!”
柳兒嚇得縮了縮脖子,“聽著怪嚇人的。”
“怎么是瞎說呢?”
陳蕓不服氣,“戲文里不都這么演?
再說了,山長今天一早臉色鐵青,官府的人問話問得可細了,連咱們這些躲在后面的都被盤問了兩句呢!
要不是大事,能這樣?”
她頓了頓,又壓低了幾分嗓音,幾乎成了氣聲:“我還聽說……王大人的隨從里頭,好像少了一個人……”這話像顆小石子投進水里,桌邊幾人都靜了一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有些驚疑不定。
書院的氣氛確實不一樣了。
平日松散的氛圍繃緊了許多,連灑掃的雜役腳步都匆匆的,偶爾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空氣里仿佛飄著一層看不見的薄紗,隔開了往日的輕松愜意。
我默默喝著粥,聽著她們低聲猜測,心里那點不安卻像水底的苔蘚,**地蔓延開來。
少了一個隨從?
會和那雙眼有關嗎?
“好了好了,別自己嚇自己了,”另一個稍沉穩些的姑娘蘭心開口道,“官府自會查清楚的。
咱們還是操心操心畢業考較的事吧,聽說今年格外嚴呢。”
這話總算把話題稍稍扯開了一些,大家開始抱怨起課業,討論起即將到來的畢業事宜,齋堂里的氣氛這才稍稍活絡了點。
但我能感覺到,那層無形的隔膜還在。
每個人說話時,眼角余光似乎都還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吃完飯,我們幾個一同往課室走。
經過通往樂譜庫的那條僻靜回廊時,卻見前面圍了幾個人,嘰嘰喳喳的,像是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這是?”
陳蕓最愛熱鬧,拉著我們就往前湊。
管事的孫夫子站在樂譜庫門口,花白的胡子氣得一翹一翹,面前低著頭的是管理書庫的張生,一張臉漲得通紅,額上全是汗。
“豈有此理!
真是豈有此理!”
孫夫子跺著腳,“庫房的鑰匙就你們兩把!
我和你這兒!
昨晚我鎖門時還好好的!
怎么一早過來,《霓裳羽衣曲》的孤本就不見了?!
你說!
是不是你昨夜又偷偷溜進來,忘了鎖門?!”
《霓裳羽衣曲》?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書院壓箱底的寶貝,幾代人手抄流傳下來的古譜,平日里輕易都不讓碰的,竟然丟了?
張生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夫、夫子明鑒!
學生昨夜鎖好門就回去了,鑰匙一首貼身放著,絕、絕不敢懈怠!
更不曾私自進來過!
學生也不知道怎么會……你不知道?!”
孫夫子聲音拔高,“難不成那樂譜自己長了翅膀飛了?!”
周圍看熱鬧的同窗們也開始低聲議論。
“《霓裳羽衣曲》?
那可是咱們書院的鎮院之寶之一啊!”
“誰這么大膽子敢偷這個?”
“完了完了,孫夫子最寶貝這些古譜,這下張生慘了……”我站在人群外圍,看著張生那副百口莫辯的著急樣子,又看看那扇緊閉的庫房門。
鎖頭完好無損,窗戶也都關得嚴實。
怪事一樁接著一樁。
昨夜是京官遇刺,今早是古譜失竊。
這兩件事……會不會有什么關聯?
那《霓裳羽衣曲》……我忽然想起昨夜蘇晚晴點評失竊樂譜時,似乎就提到了“霓裳”二字,還說曲調奇特……難道她意有所指?
心里正胡亂猜想著,眼角余光似乎瞥見回廊盡頭,一個纖細的身影一閃而過。
素衣墨發,身姿窈窕。
是蘇晚晴?
她怎么會在這里?
樂譜庫這邊平日很少有人來的。
我下意識想追過去看看,卻被陳蕓一把拉住。
“曦月,發什么呆呢?
快走啦,要遲到了!
李夫子的課可不能晚!”
她不由分說,拉著我就往課室方向跑。
我踉蹌一步,再回頭望去,回廊盡頭空空如也,哪還有半個人影。
只有張生焦急辯解的聲音和孫夫子憤怒的斥責,還在那片微妙的空氣里打著旋。
書院的氣氛,徹底變了味。
仿佛一夜之間,那些藏在平靜表象下的東西,都悄無聲息地冒出了頭。
而我有種模糊的預感,這一切,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