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相紙邱瑩瑩在整理舊物時,那張照片從《東京愛情故事》的錄像帶盒里滑落。
相紙邊緣泛著黃,像片被揉皺的銀杏葉。
照片里是十七歲的夏天,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裙,站在運河邊的老槐樹下,鏡頭微微仰起——穿白襯衫的少年正踮腳去夠飄到樹杈上的氣球,風掀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
氣球是粉紫色的,印著"2005夏"的字樣,后面是模糊的煙火大會燈箱,像團化不開的橘色云。
照片背面有行鉛筆字,字跡清瘦,是郭敬明的:"給瑩瑩的氣球,下次換我幫你夠。
"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很響。
邱瑩瑩捏著照片的手指發顫,二十年的光陰順著指縫漏下去,落在照片里少年的白襯衫上,洇出片潮濕的水痕。
第一章·蟬鳴七月的蟬鳴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邱瑩瑩蹲在巷口的老槐樹下,用樹枝在水洼里畫圈圈。
她的藍布裙被太陽曬得發燙,發繩是媽媽用舊圍巾剪的,紫底白花己經褪成了淡紫色,發梢沾著汗,黏在脖子上。
"喂——"石子精準地砸中她的后頸。
邱瑩瑩捂著脖子回頭,看見穿白襯衫的少年倚在槐樹上,手里晃著玻璃彈珠。
陽光透過樹葉在他臉上投下光斑,像撒了把金粉,連眉骨都鍍了層薄金。
"邱瑩瑩,**又在菜市場罵街了?
"少年歪頭笑,露出顆虎牙,"我聽見她喊死丫頭又跟野小子跑哪去了。
"邱瑩瑩的耳尖"騰"地紅了。
**在菜市場賣魚,嗓門大得能把整條街的魚都嚇清醒。
昨天她偷拿五塊錢買話梅,被抓包時躲在柴堆里,結果被媽媽揪著耳朵拽出來,話梅撒了一地,酸得她首掉眼淚。
此刻她攥緊校服下擺,指甲幾乎掐進掌心:"關你什么事!
""我叫郭敬明。
"少年卻沒接話茬,蹲下來和她平視,"住你家斜對門,三樓窗戶掛紅窗簾的那個。
"邱瑩瑩這才注意到他。
其實他們搬來這條巷子三個月了,她每天上學經過他家門口,總見三樓窗戶掛著紅窗簾,風一吹像團燃燒的火。
但她從沒和他說過話,只遠遠見過他在院子里練書法,墨汁濺在青石板上,像朵朵黑牡丹。
"我...我會寫毛筆字。
"郭敬明突然說,耳尖也紅了,"你上次在教室黑板上寫的離中考還有38天,字丑得像被踩扁的螞蟻。
"邱瑩瑩抄起樹枝作勢要打,卻被他笑著抓住手腕。
他的手很涼,像剛從井里撈出來的玻璃彈珠。
巷口的老鐘敲響十二下,賣冰棒的吆喝聲由遠及近。
"要吃嗎?
"郭敬明從口袋里摸出個塑料袋,里面躺著兩根橘子味的冰棒,包裝紙皺巴巴的,"我攢了三天的零花錢。
"冰棒化得很慢,甜津津的水順著指縫滴在藍布裙上,暈開小朵小朵的花。
邱瑩瑩**冰棒,看郭敬明用樹枝在地上畫小房子。
他的字寫得真好看,橫平豎首,像印在字帖上的。
"你長大想干什么?
"她問。
"當建筑師。
"他用樹枝點了點地上的小房子,"蓋很多很多房子,每間都有大窗戶,能看到日出。
""那我當你第一個客戶。
"邱瑩瑩說,"我要帶落地窗的房子,窗臺上種滿***。
"風掀起紅窗簾,從郭敬明家的三樓飄下來張紙。
邱瑩瑩踮腳去夠,卻見那是一張素描紙,上面畫著扎馬尾的女孩,發繩是紫底白花,正蹲在青石板上畫圈圈——是她。
"你什么時候畫的?
"她的聲音發顫。
郭敬明的臉漲得通紅:"昨天...你蹲在水洼邊,影子很好看。
"蟬鳴突然炸響。
邱瑩瑩覺得有什么東西在胸口破土而出,像春天第一株鉆出凍土的草芽。
她把素描紙小心折好,塞進校服口袋最里層。
------下午三點,巷子里的梧桐葉蔫頭耷腦地垂著。
邱瑩瑩蹲在自家門口擇菜,媽媽在廚房剁魚,刀背"咚咚"敲著案板,混著賣魚時的吆喝聲,震得她耳膜發疼。
"瑩瑩!
"媽媽舉著塊魚鱗甩過來,"發什么呆呢?
把這堆蔥切了!
"她手忙腳亂地切蔥,眼淚被嗆得首掉。
這時隔壁院子的竹簾"嘩啦"一響,郭敬明抱著個紙箱探出頭:"邱瑩瑩,你家有漿糊嗎?
""漿糊?
"邱瑩瑩擦了擦眼睛,"我媽熬了點漿糊粘春聯,你要用?
""嗯。
"他晃了晃紙箱,里面露出幾卷畫紙,"我想把畫煙火的草稿裱起來,怕弄皺了。
"邱瑩瑩踮腳看了眼他懷里的畫紙——全是歪歪扭扭的線條,有的像扭曲的蛇,有的像炸開的蒲公英,最上面一張畫著扎馬尾的女孩,發梢被風吹得翹起,眼睛彎成月牙。
"這是...""練習。
"他耳尖又紅了,"煙火大會那天,我想畫張大的,掛在教室后墻。
"邱瑩瑩鬼使神差地跑回家,從櫥柜最底層翻出個玻璃罐。
罐子里裝著去年熬的漿糊,表面結了層薄皮,散發著米香。
她把罐子遞給郭敬明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謝謝。
"他的聲音輕得像片羽毛。
"不用。
"她轉身就跑,卻在轉角被他叫住:"瑩瑩!
"郭敬明站在槐樹下,陽光穿過樹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
他從紙箱里抽出一張畫紙,上面是用炭筆勾的輪廓:運河邊的老槐樹,樹下站著扎馬尾的女孩,旁邊有個穿白襯衫的少年,正踮腳去夠樹杈上的氣球。
"這個送你。
"他說,"等煙火大會那天,我們真的去夠那個氣球。
"氣球是粉紫色的,印著"2005夏"的字樣——那是邱瑩瑩上周在雜貨店看到的,要五塊錢一個。
她摸了摸兜里的玻璃彈珠,想起早上他給的冰棒,喉嚨突然發緊:"好。
"------傍晚的風裹著暑氣,吹得巷口的招牌"吱呀"作響。
邱瑩瑩蹲在河邊洗校服,媽媽在后面喊:"死丫頭,又在玩水!
"她抹了把臉上的水,看見郭敬明站在對岸的石橋上,手里舉著個塑料袋。
"給!
"他把塑料袋扔過來,"我媽烤的綠豆糕,涼了更好吃。
"邱瑩瑩接住塑料袋,綠豆糕的甜香混著河水的腥氣鉆進鼻子。
她掰下一塊放進嘴里,涼絲絲的甜從舌尖漫開。
郭敬明蹲在對岸的石墩上,用樹枝在水面上畫圈圈,和水洼里的倒影重疊在一起。
"你為什么總畫圈圈?
"她問。
"因為..."他歪頭笑,"圈圈能圈住很多東西。
比如現在的風,比如你的影子,比如..."他突然停住,耳尖紅得滴血,"比如還沒送出去的禮物。
"邱瑩瑩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頭看手里的綠豆糕,包裝紙上印著歪歪扭扭的字:"送給會畫圈圈的邱瑩瑩"。
"還有這個。
"郭敬明從褲兜摸出個小鐵盒,"我攢的玻璃彈珠,送你一顆。
"鐵盒打開時,里面躺著十幾顆彈珠,在夕陽下閃著不同的光。
最上面那顆是鈷藍色的,和早上他用的那顆一模一樣。
"這是最珍貴的。
"他說,"我攢了三年。
"邱瑩瑩捏著彈珠,感覺掌心被燙了一下。
河面上的晚霞突然燒得更艷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郭敬明的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像片要飄走的云。
她想伸手抓住什么,卻只抓住了掠過發梢的風。
"瑩瑩!
"媽**聲音像根針,刺破了暮色。
邱瑩瑩慌忙把彈珠塞進兜里,轉身時撞翻了洗衣盆。
肥皂水濺在郭敬明的褲腳上,他卻不躲不閃,只是笑著說:"沒事。
""還不快回來!
"媽媽叉著腰站在門口,"**從外地寄的信,趕緊收!
"邱瑩瑩的心猛地一沉。
她爸三年前在工地出事走了,媽媽從未提過寄信的事。
她匆匆跑回家,從信箱里摸出個牛皮紙信封,寄件人地址欄寫著"XX市建筑研究院"——那是爸爸生前工作的地方。
她拆開信,里面掉出張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穿著白襯衫,站在建筑模型前,笑容和郭敬明有七分相似。
照片背面寫著:"小瑩,爸爸的新項目要開工了,等爸爸回來,帶你去看海。
"窗外的蟬鳴突然啞了。
邱瑩瑩捏著照片的手在抖,樓下傳來郭敬明的聲音:"瑩瑩——煙火要開始了——"她慌忙把信塞回信封,轉身時撞翻了桌上的玻璃罐。
硬幣"嘩啦啦"撒了一地,其中一枚滾到了床底。
她蹲下去撿,卻在床縫里看見個泛黃的信封——是去年生日時,媽媽扔掉的舊信。
信紙上的字跡陌生,卻讓她渾身發冷:"老陳,我把女兒托付給你了。
**媽走得早,這孩子命苦...千萬別讓她知道當年的事。
"窗外的蟬鳴徹底消失了。
邱瑩瑩望著床底的信,又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郭敬明的聲音還在樓下響著,像根細細的線,牽著她的心跳。
"來了!
"她抓起桌上的素描本,轉身時撞翻了顏料盒。
鈷藍色顏料濺在鵝**裙子上,像朵猙獰的花。
她蹲下來擦,卻聽見樓梯傳來腳步聲——是郭敬明。
他站在門口,白襯衫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手里抱著一摞畫紙。
畫紙最上面那張,畫的是此刻的她:藍布裙沾著顏料,頭發亂蓬蓬的,眼睛里盛著整個夏天的光。
"我...我來接你去河邊。
"他說,"煙火要開始了。
"邱瑩瑩望著他眼里的光,突然覺得這個夏天,好像比往年都要長一點。
她抹了把臉上的淚,抓起素描本,跟著他走下樓梯。
風掀起紅窗簾,從三樓窗口垂下一根細細的繩——上面掛著張未干的素描,畫的是剛才他們在河邊的樣子,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和他的影子疊在一起,像朵開在夕陽里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