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雞腿事件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周野那通常只有拳頭和叫囂的世界里，漾開了一圈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他開始無法控制地注意到林溪的存在。

比如在喧鬧的課間，他總能一眼鎖定那個在走廊里抱著作業本、步履平穩的身影。

比如在圖書館，他會“恰好”坐在她斜后方的位置，看她低頭解題時，陽光在她柔軟的發梢上跳躍，那專注的側臉，竟有種讓他心跳漏拍的寧靜。

“操，看什么看！”

每次意識到自己的目光，周野都會在心里惡狠狠地罵自己一句，然后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假裝研究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樹杈。

但身體比嘴巴誠實。

他打架的頻率微妙地下降了。

不是因為怕了誰，而是每次想動手前，腦子里總會不合時宜地響起那個清凌凌的聲音——“函數顯示，你下次打架在周三下午…” 搞得他渾身不得勁，仿佛有一雙屬于“計算器”的無形眼睛在盯著他。

結果周三下午，他硬是憋著沒去堵那個嘴賤的體育生，百無聊賴之下，**出了學校，跑到后山那棵老槐樹上，掏了一窩鳥蛋。

放學后，他揣著那幾顆還帶著體溫的鳥蛋，像個完成秘密任務的忍者，溜進（一）班教室，趁沒人注意，飛快地把鳥蛋放在林溪擦得锃亮的桌面上。

想了想，又從旁邊扯了張皺巴巴的便利貼，潦草地寫上兩個字：“賠你！”

——指的是上次被他撞散、可能沾了泥水的復習資料。

做完這一切，他心跳莫名加速，像被狗攆一樣逃離了現場。

兄弟們很快察覺到了他的異常。

“老大，你最近…很不對勁啊。”

猴子勾住他的脖子，擠眉弄眼，“老往（一）班門口溜達，咋的，看上哪個小姑娘了？

跟兄弟們說說？”

柱子在一旁憨憨地補充：“老大，林同學給的路線真好用，俺娘說俺最近回家吃飯都早了。”

周野一巴掌拍開猴子的手，眼神兇狠，耳根卻微紅：“放屁！

老子是去偵察敵情！

看看那幫好學生有沒有在背后說老子壞話！”

一首沉默的老黑靠在籃球架旁，聞言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偽裝，淡淡吐出三個字：“慫包。”

周野：“……” 他氣得想跳腳，但心底某個角落，卻又因為兄弟們這插科打諢的調侃，泛起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暖意。

他們的“秘密基地”——學校那棟廢棄教學樓的天臺，不知從何時起，成了兩人心照不宣的共享空間。

周野第一次發現林溪也在這里時，渾身不自在，像領地被打擾的野獸。

他習慣性地占據靠近水箱的角落，而林溪則喜歡坐在背陰的水泥臺階上，膝上攤著一本厚厚的書。

兩人互不打擾，空氣里只有風聲和遠處操場的喧嘩。

有一次，周野百無聊賴，撿起她放在旁邊的一塊粉色橡皮，在手里捏來捏去。

林溪抬起頭，看了一眼，沒說什么，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周野卻像被燙到一樣，把橡皮扔了回去，語氣惡劣：“什么破玩意兒。”

林溪再次抬頭，平靜地看著他：“那是無香型橡皮。”

周野：“……” 他決定閉嘴。

過了一會兒，他看著遠處，忽然沒頭沒腦地開口：“喂…以后要是有人吵你清凈，報我名字。”

林溪從書頁里抬眼，鏡片后的目光帶著一絲極淡的調侃：“報‘扣子殺手’，還是‘數學題囚徒’？”

周野一怔，看著她唇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攥了一下，帶來一陣急促而陌生的悸動。

他狼狽地別開臉，低聲罵了句臟話，卻連耳根都紅透了。

轉折發生在一個平凡的放學后。

周野因為白天搬體育器材打工，累得在課桌上趴著睡著了。

醒來時，教室里己經空無一人，他發現自己肩上披著一件眼熟的、帶著淡淡皂角香的校服外套——是林溪的。

而她，就坐在他旁邊的位置上，就著燈光，安靜地演算著什么。

一股混合著溫暖、窘迫的情緒瞬間沖上了周野的頭頂。

他像被**了一樣猛地彈起來，把校服外套塞回林溪懷里，聲音沙啞：“誰、誰要你多管閑事！”

林溪被他突然的動作驚得筆尖一頓。

她抬起頭，看著他，沒有生氣，只是平靜地說：“不是多管閑事。

是怕你感冒發燒，耽誤明天幫我測試新的‘逃課路線優化算法’。”

周野所有準備好的、更別扭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林溪那雙清澈的眼睛，里面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合作伙伴般的認真？

“算、算你還有點良心！”

他梗著脖子，抓抓亂發，一把抓起自己的破書包，“走了！”

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出了教室，首到冷風一吹，才感覺臉上的熱度降下去一點。

心里卻忍不住嘀咕：測試算法？

這計算器…好像也沒那么討厭。

幾天后，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將兩人更近地聯系在了一起。

放學時分，天空陰沉得像要塌下來，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沒帶傘的學生們擠在教學樓門口，哀嚎一片。

周野看著外面的雨幕，皺了皺眉。

他倒是不怕淋雨，但……眼角余光瞥見林溪安靜地站在人群邊緣，看著外面的雨，似乎在計算著什么。

鬼使神差地，周野擠開人群，走到她身邊，語氣依舊欠揍：“喂，計算器，沒帶傘？

求我啊，求我我就勉為其難送你一程。”

林溪轉過頭，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雙手，又看了看他明顯在逞強的表情，淡定地從書包里拿出了那把熟悉的透明雨傘。

“我帶了。”

她撐開傘，轉頭看他，“不過，根據流體力學和風向數據，一個人打傘在這種風雨中濕身概率是87%。

兩個人，可以降低到35%。

要合作嗎？”

周野：“……” 他感覺自己又被將了一軍。

“合作就合作！”

他一把奪過傘柄，故意把傘往自己這邊傾斜了點，嘴上還不饒人，“走快點啊，小爺我可沒那么多時間陪你磨蹭。”

兩人并肩走入雨幕。

傘下的空間狹小而靜謐，充斥著少年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粉混合的氣息，還有少女發間若有似無的清香。

周野渾身僵硬，目不斜視，仿佛在完成一項艱巨的任務。

首到他把林溪送到她家小區附近一個能避雨的公交站臺。

“行了，就這兒吧！”

周野把傘塞回她手里，轉身就要沖進雨里。

“周野。”

林溪叫住他。

他回頭。

林溪從書包側袋拿出一個小東西，遞給他。

是那顆在籃球館后巷，她撿到的、染血的塑料紐扣，己經被清洗干凈，用一個小小的透明袋子裝著。

“你的扣子，”她說，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輕軟，“下次打架前，記得檢查一下線頭。

根據統計，第二顆扣子的崩飛頻率最高。”

周野愣愣地接過那個小袋子，指尖觸碰到她微涼的指尖，像過電一樣。

他攥緊袋子，看著林溪轉身走進小區大門，那把透明的雨傘像一朵移動的蘑菇，漸漸消失在雨幕中。

他站在原地，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和校服，但他卻感覺掌心那個裝著紐扣的小袋子，滾燙得驚人。

“艸……”他低罵一聲，嘴角卻不受控制地，一點點，一點點地揚了起來。

（第二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