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南枯井回大理寺的路上，雨勢漸小，卻把空氣浸得更涼。

蘇清歡坐在馬車里，攤開從死者腕上解下的紅繩——蜀錦質地細密，末端銀鈴的鈴舌雖不見，鈴身上卻刻著極小的“錦”字，與李景行撿到的錦緞碎片上的紋路能對得上。

“這錦繡閣的繡娘，腰間都系著這種紅繩嗎？”

蘇清歡抬頭問對面的李景行。

他正拿著那片錦緞碎片翻看，指尖劃過邊緣的撕扯痕跡，沉吟道：“方才讓趙三郎去查了，說是錦繡閣只有頭等繡娘才能用這種帶銀鈴的紅繩，柳如煙便是其中之一。”

蘇清歡心里一凜——柳如煙這個名字，趙三郎在枯井邊提過，說是錦繡閣三天前失蹤的繡娘。

她將紅繩纏在指尖，想起死者指甲縫里的**粉末，突然開口：“李少卿，那粉末我得帶回驗房查一查，說不定是染坊常用的礦物染料，能牽出更多線索。”

李景行點頭，剛要說話，馬車突然停了。

趙三郎掀開車簾，臉色發白：“少卿、評事，錦繡閣……出事了！”

兩人快步下車，只見錦繡閣門口圍了不少人，掌柜的癱坐在門檻上，手里攥著個被撬開的木盒，哭喪著臉：“方才你們走后，我去柳如煙的住處找她的東西，誰知剛進門，就見窗戶被撬了，她藏在床板下的賬本……不見了！”

蘇清歡立刻沖進柳如煙的房間。

屋內很整潔，梳妝臺上還擺著半盒胭脂，床板被撬得變形，地上散落著幾根絲線。

她蹲下身，指尖拂過床板下的縫隙，摸到一點殘留的**粉末——竟和死者指甲縫里的一模一樣！

“這粉末是染坊用的‘石黃’，”蘇清歡起身，“用來染明**絲線，價格昂貴，尋常繡娘不會用。

柳如煙藏著的賬本，說不定記著和染料有關的事。”

李景行走到窗邊，看著窗沿上新鮮的撬痕：“兇手動作很快，像是知道賬本藏在哪里。

而且撬痕很整齊，用的是專業的工具，不像是普通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屋內的繡架——繡架上還繃著塊未完成的牡丹繡帕，針腳細密，只是牡丹的中心留了個空洞，像是故意沒繡完。

“掌柜的，柳如煙最近有沒有接觸過陌生人？”

李景行轉頭問。

掌柜的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有！

前幾日有個穿青衫的男人來找過她，看著像是個商人，兩人在屋里說了半天話，柳如煙出來時臉色很不好。”

“青衫商人？”

蘇清歡皺眉，“有沒有看清他的模樣？”

“記不清了，只記得他左手戴了個玉扳指，說話帶著點外地口音。”

掌柜的哆哆嗦嗦地說，“柳如煙還跟我提過一嘴，說那人要訂一批‘特殊’的蜀錦，給的價錢是平時的三倍。”

“特殊的蜀錦？”

李景行眼神一沉，“會不會是染了石黃的錦緞？”

蘇清歡剛要接話，就見趙三郎拿著張紙條跑進來：“少卿！

方才在門口的石獅子下撿到的，上面好像寫著字！”

紙條是用炭筆寫的，字跡潦草：“十五湖心亭，帶賬本換柳如煙性命。”

蘇清歡捏著紙條，指腹蹭過紙上的墨跡——墨跡還沒完全干，顯然是剛留下不久。

“柳如煙難道還活著？”

趙三郎驚呼。

蘇清歡搖頭：“枯井里的尸首雖然面目浮腫，但脖頸處的勒痕和柳如煙常戴的銀鈴紅繩都對得上，應該就是她。

這紙條，恐怕是兇手故意留下的，想引我們去湖心亭。”

李景行走到繡架前，拿起那塊未完成的牡丹繡帕，突然指著牡丹空洞的中心：“你們看這里，針腳有被修改過的痕跡。”

他用指尖撥開絲線，竟從里面抽出一根極細的紙條，上面用極小的字寫著：“李府，鹽鐵，石黃染錦。”

“李府？”

蘇清歡心里咯噔一下——京城里姓李的**，最有名的就是吏部尚書李嵩。

她抬頭看向李景行，見他臉色凝重，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看來這案子不只是簡單的***，”李景行將細紙條折好放進袖中，“柳如煙的賬本，恐怕記著李嵩貪贓枉法的證據。

兇手偷賬本，留紙條，都是為了掩蓋真相。”

蘇清歡攥緊手里的紅繩，銀鈴硌得指尖發疼。

她想起死者指甲縫里的石黃，想起繡帕里的細紙條，突然覺得這錦繡閣就像個藏滿秘密的漩渦，而他們己經順著線索，摸到了漩渦的邊緣。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

趙三郎緊張地問。

李景行看向窗外，雨己經停了，夕陽透過云層灑下一點微光。

他沉聲道：“先回大理寺驗石黃，查李府與染坊的往來。

至于湖心亭的紙條……”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清歡身上，“十五那天，我們去會會這個兇手。”

蘇清歡點頭，指尖輕輕撫過繡帕上的牡丹——這朵沒繡完的花，或許就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關鍵。

而她隱隱覺得，這場圍繞著柳如煙和賬本的陰謀，比她想象的還要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