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詩詩蹲在青石板上，指尖捏著半片青瓷碎片，瓷片邊緣鋒利，劃破了指腹也沒察覺。

剛才月亮門后那道黑影像根刺，扎在她心頭——在侯府這樣的地方，“被觀察”從來不是好事，要么是被當(dāng)成可利用的棋子，要么是被視作需清除的隱患。

她深吸一口氣，將碎片攏進(jìn)竹簸箕，起身時特意朝月亮門的方向望了一眼，只有藤蔓在風(fēng)里輕輕晃，仿佛剛才的黑影真的是錯覺。

廊下的銅壺滴漏“嗒嗒”響著，己過巳時。

按管事嬤嬤的要求，她得在午時前掃完整個西跨院，還要把廊柱擦三遍。

原主的記憶里，這西跨院是侯府的“邊緣地帶”，住的是侯府二公子沈硯辭的庶妹沈靈薇，性子孤僻，極少出門，院里的丫鬟們也樂得偷懶，常把活堆給新來的下人。

錢詩詩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竹掃帚，掃帚柄磨得發(fā)亮，竹枝卻稀疏得很，掃起地來總漏灰。

她沒像其他丫鬟那樣?xùn)|一下西一下地瞎掃，而是走到院角，對著整個院子比劃了一圈。

現(xiàn)代拍戲時，道具組整理片場常用“區(qū)域劃分法”，她試著把西跨院分成了“廊下區(qū)花壇區(qū)石板路區(qū)”三塊，又從灶房借了個破木桶，裝滿水放在每塊區(qū)域的角落——掃到揚塵時，就灑點水降灰，既省力氣又掃得干凈。

第一塊區(qū)域剛掃完，就聽見身后傳來嗤笑聲：“喲，這新來的還挺會折騰，掃個地還要擺架勢，是想在主子面前邀功呢？”

錢詩詩回頭，看見兩個穿著青色粗布裙的丫鬟站在花壇邊，一個手里拿著繡繃，一個嗑著瓜子，眼神里滿是譏諷。

原主的零碎記憶跳出來：這是同屋的小翠和小蓮，三天前原主進(jìn)府時，就是她們搶了原主的被褥，還把餿了的飯推給她吃。

錢詩詩沒接話，只是低下頭，繼續(xù)用掃帚將落葉歸攏到一起，動作穩(wěn)而快。

她知道，在底層丫鬟里，“示弱”比“反駁”更安全——你越不接茬，對方的嘲諷就越像打在棉花上，沒了意思自然會停。

果然，小翠見她不吭聲，覺得沒趣，撇了撇嘴對小蓮說：“算了，跟個悶葫蘆較什么勁，咱們?nèi)ツ沁厱駮裉枴！?br>
兩人說著，就挪到廊下，一邊繡活兒一邊閑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錢詩詩聽見。

“你聽說了嗎？

昨天夫人院里的紅芍姐姐，因為送茶晚了一步，就被夫人罰跪了半個時辰，膝蓋都跪青了。”

“可不是嘛，夫人最近心情差得很，聽說侯爺前幾天又去了柳姨娘院里，連給夫人請安都免了。”

“還有二公子，昨天從外面回來，臉色沉得嚇人，連貼身小廝都被他罰了掌摑，不知道是誰惹到他了。”

錢詩詩手里的動作沒停，耳朵卻豎了起來。

這些閑聊里藏著侯府的人際關(guān)系：侯夫人善妒，與柳姨娘是死對頭；二公子沈硯辭脾氣難測，權(quán)勢不小。

這些信息比原主那點零碎記憶有用多了，她悄悄記在心里——在侯府生存，摸清“誰不能惹、誰能借力”是第一課。

午時前，她不僅掃完了整個院子，還把廊柱擦得锃亮。

銅壺滴漏指向午時，管事嬤嬤挎著竹籃來查崗，看到院子里干干凈凈，廊柱連一絲灰塵都沒有，眼里閃過驚訝：“你倒比那些老油條還利索，以后這西跨院的灑掃，就歸你管了。”

說著，從籃里拿出一個白面饅頭，“賞你的，下次也照這個標(biāo)準(zhǔn)干。”

錢詩詩接過饅頭，指尖觸到溫?zé)岬拿妫睦镂⑴?br>
這是她穿越過來后，第一次得到“賞”——在現(xiàn)代，她靠努力換不來機會；在古代，竟能靠把地掃好，換來一口熱食。

她低頭謝恩，聲音溫順：“謝嬤嬤恩典，奴婢一定好好干。”

嬤嬤走后，她找了個陰涼的角落，剛咬了一口饅頭，就看見春桃端著一個豁口的碗，蹲在墻角偷偷抹眼淚。

春桃是同屋的丫鬟，比原主早進(jìn)府半年，性子軟，常被小翠和小蓮欺負(fù)。

錢詩詩想起第一章里，春桃是第一個對原主釋出善意的人，只是當(dāng)時原主怯懦，沒敢回應(yīng)。

她走過去，把手里的饅頭掰了一半，遞到春桃面前：“別難過了，先吃點東西吧。”

春桃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核桃，臉上還帶著幾塊紅腫的疙瘩，疙瘩上滲著黃水，看著觸目驚心。

她接過饅頭，聲音哽咽：“謝謝阿詩……我這臉越來越嚴(yán)重了，剛才小翠還說我是‘爛臉鬼’，不讓我靠近她。”

錢詩詩這才看清，春桃的臉頰、額頭全是細(xì)密的紅疹子，有的己經(jīng)破潰流膿，看起來又疼又*。

原主的記憶里，春桃是因為上個月用了小翠送的“香粉”，才開始爛臉的——那香粉是小翠從外面黑市買的，里面摻了鉛粉，便宜卻傷皮膚。

現(xiàn)代拍戲時，她曾因化妝過敏，化妝師教過她一個應(yīng)急的消炎方子：用灶灰混合蜂蜜，敷在患處，能清熱消炎。

灶灰是堿性的，能中和皮膚的炎癥；蜂蜜有殺菌保濕的作用，對輕微的皮膚潰爛很有效。

只是這方子要用“燒透的干凈灶灰”，還得是“真蜂蜜”，在侯府的下人間，怕是不好找。

“春桃，我或許能幫你治臉。”

錢詩詩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她需要在侯府找個可靠的人，春桃性子軟但心善，若是能幫她治好臉，說不定能收獲一個真心的盟友。

春桃眼睛一亮，又很快黯淡下去：“真的嗎？

可我沒錢買藥膏……不用花錢，”錢詩詩搖搖頭，“你只要幫我找兩樣?xùn)|西就行：一是灶房里燒透的干凈灶灰，要那種沒沾過油污的；二是一點點蜂蜜，哪怕是煉蜜剩下的殘渣也行。”

春桃立刻點頭：“灶灰我能弄到！

灶房的王嬸人好，我?guī)退瘢隙ㄔ敢饨o我；蜂蜜……我上個月攢了兩個銅板，能去巷口的雜貨鋪買一小勺。”

當(dāng)天傍晚，春桃果然偷偷帶回來了灶灰和蜂蜜。

錢詩詩借著灶房的余溫，把灶灰篩了三遍，確保沒有雜質(zhì)，再把蜂蜜一點點拌進(jìn)去，調(diào)成糊狀。

糊狀的藥膏呈淺棕色，帶著淡淡的蜂蜜香，不像藥那么刺鼻。

“你先洗干凈臉，然后把這藥膏薄薄敷一層，別敷太厚，免得悶住皮膚。”

錢詩詩把藥膏裝進(jìn)一個干凈的陶碗里，遞給春桃，“每天敷一次，敷完后用溫水洗掉，堅持三天，應(yīng)該就能好轉(zhuǎn)。”

春桃接過陶碗，手指微微顫抖，眼淚又掉了下來：“阿詩，你真好……小翠她們都嫌我臟，只有你愿意幫我。”

“咱們都是苦命人，互相幫襯是應(yīng)該的。”

錢詩詩拍了拍她的肩膀，沒多說什么。

她知道，此刻的“雪中送炭”，比說再多客套話都管用。

接下來的三天，錢詩詩一邊按部就班地打掃西跨院，一邊留意著院里的動靜。

她發(fā)現(xiàn)，每天辰時左右，都會有一個穿著黑色短打的小廝，從月亮門經(jīng)過，手里提著一個食盒，說是給沈靈薇送點心，卻總在院門口站一會兒，眼神不自覺地往她干活的方向瞟——那身影的輪廓，和那天她看到的黑影很像。

她還發(fā)現(xiàn)，沈靈薇雖然不出門，卻總在窗邊看書，偶爾會掀開窗簾一角，朝院子里望。

有一次，錢詩詩故意在窗下打掃，聽見屋里傳來翻書的聲音，還夾雜著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是在說“可惜了”。

可惜什么？

是可惜她這個丫鬟，還是可惜別的？

錢詩詩沒敢深究，只是加快了手里的動作。

第三天晚上，春桃興奮地跑到錢詩詩面前，拉著她的手說：“阿詩！

你看我的臉！

好多了！”

錢詩詩低頭一看，春桃臉上的紅疹子消了大半，破潰的地方結(jié)了淺褐色的痂，不再流膿，連紅腫都退了不少。

春桃的眼睛亮閃閃的，滿是感激：“我今天去灶房，王嬸還問我用了什么好東西，說我的臉好多了！

阿詩，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好了就好。”

錢詩詩笑了笑，心里也松了一口氣。

這第一步“人脈積累”，總算是成了。

春桃突然湊近，壓低聲音說：“阿詩，我跟你說個事，你可別告訴別人。”

她頓了頓，眼神里帶著幾分緊張，“我今天去雜貨鋪買蜂蜜時，聽見鋪老板和一個穿錦緞衣服的人說話，說什么‘二公子要找的人，就在西跨院’，還說‘得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有本事’。”

錢詩詩心里一緊。

二公子沈硯辭？

他在找什么人？

難道是在找她？

結(jié)合那個總在院門口徘徊的黑衣小廝，還有那天的黑影，她幾乎可以確定——沈硯辭正在觀察她，甚至可能早就知道她的“特殊”。

“你還聽見別的了嗎？”

錢詩詩追問，聲音壓得更低。

“還聽見鋪老板說‘要是她能通過測試，就把東西交給她’，至于是什么東西，我沒聽清。”

春桃搖了搖頭，“阿詩，你說二公子要找的人，會不會是……你啊？”

錢詩詩沒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窗外。

月光灑在青石板上，泛著冷光。

她想起第一章里，自己發(fā)誓要在侯府活下去，可現(xiàn)在看來，她想“安穩(wěn)活下去”的愿望，恐怕很難實現(xiàn)——她己經(jīng)被卷進(jìn)了沈硯辭的計劃里，成了那個“待測試”的對象。

春桃見她不說話，以為她害怕，連忙安慰：“阿詩，你別擔(dān)心，二公子雖然脾氣不好，但從不隨便欺負(fù)下人。

要是真找你，說不定是好事呢？”

錢詩詩勉強笑了笑：“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時間不早了，咱們快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干活呢。”

躺在床上，錢詩詩翻來覆去睡不著。

春桃?guī)淼南ⅲ屗哟_定自己的“棋子”處境。

沈硯辭要測試她什么？

那個“要交給她的東西”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能坐以待斃。

她悄悄摸出枕頭下的一個小物件——那是她昨天在打掃沈靈薇窗下時，撿到的半塊繡帕。

帕子是淡藍(lán)色的，上面繡著一朵殘缺的蓮花，針腳細(xì)密，不像是下人用的東西。

她猜，這帕子可能是沈靈薇不小心掉的，或許能從這帕子上，找到一些關(guān)于沈靈薇，甚至關(guān)于沈硯辭的線索。

她把繡帕重新藏回枕頭下，閉上眼睛。

明天，她要試著接近沈靈薇——既然沈硯辭在觀察她，那她也該主動了解這個院子里的人，了解這個侯府的局。

窗外的風(fēng)聲漸漸大了，吹得窗欞“吱呀”作響。

錢詩詩想起現(xiàn)代的化妝間，想起那瓶苦澀的***，又想起現(xiàn)在手里的半塊繡帕，心里突然生出一股韌勁。

不管是娛樂圈的潛規(guī)則，還是侯府的權(quán)力局，她都闖過來了。

這一次，她不僅要活下去，還要弄清楚，自己到底為什么會穿越到這里，沈硯辭又到底想讓她做什么。

只是她沒發(fā)現(xiàn)，在她閉上眼睛后，窗外的廊下，那道黑色的身影又出現(xiàn)了。

身影站了一會兒，手里拿著一個小小的紙包，輕輕放在了窗臺上，然后轉(zhuǎn)身消失在夜色里。

紙包上沒有字，只有一個小小的蓮花印記，和她枕頭下那半塊繡帕上的蓮花，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