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大福端著王大娘盛得快要滿溢的豆漿,嘴里還沒咽下兩口,市橋那邊己有人叫喊,“小陶捕快!
縣衙傳你,趕緊的!”
聲音還帶著一股沒睡醒的沙啞。
陶大福叼著油條,腳底卻一陣虛晃,一路躲貓著被王大娘喊還錢的聲音穿小巷,等氣喘吁吁趕到縣衙,額頭的汗珠己順著兩道濃眉首往下淌。
“陶大福,昨兒你爹的舊案卷,是你取走的嗎?”
老書吏瞇著眼打量他,嘴角皺紋堆起,不知是譏笑還是疲倦。
陶大福點頭,硬著頭皮咽下油條。
“是我,衙門檔案那么厚,就那一卷沒人動,反倒有人記掛?”
書吏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嘆口氣,“那卷案子,昨夜后堂差點失竊。
知縣大人問:你除了看卷宗,可還見了什么不該見的?”
一屋子捕快和差役斜眼望來,空氣里有豆漿未褪的香氣,也有說不清的壓抑。
陶大福暗暗叫苦——看來昨夜那黑影,果真不是他眼花。
他把沾了豆漿的手在衣上抹了抹,咧嘴解釋:“看是看了,兩年前逆案卷,證物堆里只剩一根燒剩的黃紙簽兒,不知啥用處。
我本想再查查我爹冤獄的線索,咋就招了賊心?”
他說話帶著戲謔,試圖沖淡氣氛,一邊觀察眾人神色。
“少貧嘴!”
知縣從內堂出來,身形干瘦,面頰微凹,卻精神矍鑠。
他語調冷硬,“老陶案子關乎**大事,不許私自翻查,更不許亂說亂動。
再有一次,定你個私查逆案之罪!”
“屬下知錯。”
陶大福賠著不是,心下卻翻騰不止。
走出**,耳邊卻多了一句冷冷低語:“看緊這個陶大福。”
那聲音陰冷,如涼風灌進脖頸。
院外**剛漲,魚市上的竹筐堆在一旁,石二狗蹦上圍墻,手里拎著半只干咸魚,沖他擠擠眼。
“捕快大爺,家里可安生?
昨夜汪三婆說她看見后堂屋頂有鬼影,那人穿捕快服,耳朵還大得出奇。”
陶大福邊走邊白了他一眼,“她看見的怕不是你祖宗。
昨晚真有人偷案卷,我還差點蹭了一鼻尖灰。
二狗,你那江湖朋友多,可聽說我爹那案子有何來頭?”
石二狗哧溜一聲咬下一塊咸魚,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壓低聲音,“老陶的逆案?
江湖傳說,那宗案子扯著的是烏鎮最大票號的賬本。
有人懷疑,里面牽扯官銀去向,那幫衙門里的爺,哪個不怕夜里腦袋掉?”
說話間,有婦人路過,嗔怪道:“兩位爺,正午了還不當差,莫不是要像河邊老烏龜曬殼?”
陶大福尷尬一笑,忙拉石二狗往默字藥鋪走去。
藥鋪門楣懸著陳舊的烏木牌匾,店里藥香中裹著舊竹蔑的味道。
陶大福悄聲道:“昨晚我在案卷里,還翻出一張發黃花名冊,上頭全是城里紳商要員的名字。
有幾個,還是我小時見過往爹家里送匾送金的,那時候他們還稱我爹一聲‘陶大人’。”
石二狗忙作驚詫狀:“莫不是這些爺們當年栽贓陷害?
陽中藏陰,烏鎮數十年清官難活。”
正說著,一個衣著素雅的女子踏進藥鋪。
她姿態高挑,面罩白紗,露出一雙含笑的明眸,顧盼間卻帶三分不耐煩。
正是白素吟。
她隨手撣了下袖上浮塵,卻與陶大福撞個正著。
兩人皆是一愣,氣氛微妙。
“你又來蹭藥酒?”
白素吟挑眉打趣,低聲遮掩情緒。
陶大福苦澀一笑,拱拱手,“今日是為查一樁舊冤,不敢招惹大小姐。”
白素吟笑得意味深長:“是嘛?
那昨夜有人闖烏鎮公館,偷走賬簿,有勞陶捕快查查是誰。”
說罷淡淡遞來一抹眼波,仿佛能一眼看穿他心腸的每道彎。
陶大福正要搭腔,一陣急促腳步自藥鋪后院傳來。
二狗張望,只見一名小廝慌忙遞上一只描金檀木盒子。
石二狗眼尖,一眼瞧見很多藥材下壓著半只短劍劍鞘——還有血跡未干,正是衙門失竊物之一。
白素吟眉頭一挑,語帶調侃:“陶捕快,看來藥鋪里比你衙門更先找到線索。”
陶大福臉一紅,忽覺背脊冒汗。
石二狗湊到他耳邊,小聲說:“有人故意放風,借藥鋪傳遞證物。
你爹案子怕是還有內應,真要命!”
空氣中彌散熟悉的藥香,藥檀盒里暗藏不安。
陶大福壓低聲音,囑咐二狗盯緊藥鋪后堂,自己則借口看病,想趁機追查小廝來路。
白素吟卻不動聲色,目光掃過藥盒,轉身時衣袂輕揚,留下一句:“烏鎮水深,你一個小捕快,撐得起這風浪?”
陶大福正欲出口回敬,“烏鎮浪大再大,終也要一顆釘子釘得進!”
聲音未盡,藥鋪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街頭一隊官差飛奔而至,手執火叉,大呼“有人鬧市偷襲知縣,速閉城門!”
百姓驚慌,市井頓失安寧。
陶大福被人潮擠推間,猛地回頭,發現那名遞盒小廝正被兩人架走向僻巷。
他咬牙一陣奮力,擠過人群,一躍壓住小廝手臂,將人牢牢扣住。
“說,誰讓你把東西放在藥鋪里?”
陶大福壓低嗓音。
小廝面帶哭腔,只哆嗦,“是藍衫老頭,中午在魚市旁碼頭等我……”陶大福心神一凜——藍老九的線索,悄然浮現。
城門閉合的鐘聲悠悠敲響,烏鎮一夜的浮霧未散。
巷口,白素吟回眸輕笑,石二狗叼著咸魚趨近,陶大福抓著小廝衣領,遠遠聽見縣衙急促的鼓聲,仿佛更深更遠的迷霧里,有一只隱身的黑手,正緩緩收緊網線。
黃昏漸至,江南的霧氣與冤獄的謎團一起悄悄凝結成新的漩渦。
今日的線索雖明,卻更添迷霧,不知什么時候能撬開這鐵鎖一般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