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猩紅的巨眼凝固了，仿佛時間本身都在萬魔窟的入口停滯。

黑霧不再翻滾，連遠處隱約的魔物嘶吼也消失了，只剩下陳序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交易？”

魔尊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再是那震撼神魂的咆哮，而是變成了一種極低、極沉的嗡鳴，帶著一種仿佛聽了天大笑話的荒謬感，以及一絲被螻蟻挑釁后升騰而起的危險怒意。

“區區一只命如蜉蝣的蟲子，也配與本尊談‘交易’？”

那由黑霧凝聚的巨手并未收回，反而再次緩緩壓下，恐怖的威壓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來，比之前更甚！

陳序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五臟六腑仿佛要被擠成一團。

糟了！

激怒他了！

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下來，冰冷而真切。

陳序的牙齒開始打顫，那是身體在面對絕對力量時最本能的恐懼。

但他心里清楚，此刻退縮，剛才的一切掙扎就全白費了！

他猛地昂起頭，脖頸上青筋暴起，對抗著那幾乎要將他碾碎的壓力，嘶聲喊道：“殺了我……對你有什么好處？！

繼續被這破契約困在這里……一年，十年，一萬年？！

首到最后一點力量被這漏洞百出的規則磨滅？！”

他的聲音因用力而破裂，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瘋狂：“我能看出它的漏洞，就能找到破解它的方法！

除了我……還有誰會告訴你這些？

還有誰……能跟你做這個‘交易’？！”

壓下的巨手，在距離他頭頂不足三寸的地方，再次停住了。

魔尊沉默著。

那雙猩紅的巨眼死死地盯著陳序，似乎在衡量，在判斷。

這個人類脆弱不堪，但他的話語，卻像一根毒刺，精準地扎進了他被封印萬載以來，最深切的隱痛與不甘。

無窮無盡的時間，力量被一點點消磨，只能在這暗無天日的魔窟中回憶往昔的輝煌……這種折磨，遠比死亡更可怕。

“……說下去。”

魔尊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壓抑的、山雨欲來的平靜，“若你有半句虛言，本尊會讓你嘗遍煉魂之苦，求死不能。”

威壓稍稍減弱，讓陳序得以喘上一口氣。

他后背的衣衫己經被冷汗徹底浸透，緊貼在皮膚上，一片冰涼。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第一步，但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

“很簡單。”

陳序努力平復著粗重的呼吸，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我助你逐步破解、乃至最終擺脫這道契約。

作為回報，你需在我擁有自保之力前，保障我的生命安全。”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一點，這也是他前世談判的經驗——給出一個對方無法拒絕，且對自己有利的框架：“我們可以簽訂一份新的、權責對等的《互助合作協議》。

在此協議存續期間，我們是平等的合作伙伴，而非主仆。”

“平等？

合作伙伴？”

魔尊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荒謬的詞，周身的黑霧都波動了一下，發出一陣低沉的、仿佛巖石摩擦般的嗤笑，“就憑你？”

“就憑我！”

陳序斬釘截鐵，目光毫不避讓地迎上那雙巨眼，“憑我能看出你看不出的規則漏洞，憑我能提供你得不到的‘破局’之法！

力量上，你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但在規則層面，我才是強者！

合作，自然要各取所長！”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帶著一種源自知識層面的絕對自信。

這是他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倚仗。

魔尊再次沉默了。

猩紅的巨眼微微閃爍，似乎在飛速思考。

他被困太久，久到幾乎忘記外界的樣子。

這個突然出現的人類，雖然弱小得可憐，但行為舉止、言談思路，都與他認知中的任何修士截然不同。

那種仿佛洞悉規則本質的冷靜和狂妄，讓他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好奇。

或許，這是一線變數？

一縷打破這萬年死局的微光？

良久，那沙啞的聲音終于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和試探：“展示你的‘方法’。

若真有用，本尊可暫留你性命。”

陳序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知道最關鍵的一關算是過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指向腳下那片黯淡的血色符文：“方法就在這契約本身。

它并非完美無缺，其力量也并非鐵板一塊。

我們可以從最薄弱處著手，比如……”他的目光鎖定在之前指出的那個邏輯悖論節點上。

“這里，是契約‘強制執行’機制的核心，也是其最大的弱點。

我們可以嘗試注入一絲極微小的、與你同源，但性質截然相反的力量進行擾動，不需要多，只需要讓它自身的邏輯循環產生一瞬的卡頓。

只要成功一次，就能證明我的理論正確，也能為你爭取到一絲極其細微的喘息之機，或許……能讓你的力量滲透出封印一絲？”

魔尊的巨眼驟然亮起，如同兩輪血月！

雖然陳序說的很多詞匯他聞所未聞，但“力量滲透出封印”這個結果，對他而言，擁有著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萬年來，他的力量被完全鎖死在這方寸之地，哪怕一絲一毫也無法逸出。

若能成功，哪怕只是一縷微弱的神念，也意味著……希望！

“如何注入？”

魔尊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需要你的一縷本源魔氣，以及我的……神識引導。”

陳序沉聲道。

這是一個危險的步驟，他需要將自己的精神力量探入那危險的契約節點，一個不慎，就可能被規則反噬得魂飛魄散。

但險中求富貴，這是他獲取對方初步信任的唯一途徑。

“……可。”

話音落下，一縷細如發絲，卻凝練無比、散發著極致毀滅氣息的純黑魔氣，自黑霧中分離，飄到陳序面前。

與此同時，陳序感到鎖定自己的威壓又減弱了幾分，讓他能夠調動神識。

陳序閉上眼，集中全部精神，小心翼翼地引導著自己那微弱的神識，如同操縱一根無形的絲線，纏繞上那縷精純的魔氣。

然后，他屏住呼吸，如同在萬丈懸崖邊放置一枚雞蛋，將這股混合力量，緩緩地、精準地，探向那個扭曲的符文節點。

接觸的瞬間——“嗡！”

整個血色符文陣法猛地一亮，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一股狂暴的反噬力量順著陳序的神識就要逆沖而上！

陳序臉色瞬間煞白！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玩脫了的時候，那符文節點處突然傳來一聲極其細微、卻清晰可聞的——“咔嚓”聲。

仿佛什么東西，裂開了一道微不**的縫隙。

緊接著，那狂暴的反噬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

而陳序清晰地感覺到，一首沉重壓在心頭的契約束縛之力，似乎……極其輕微地……松動了一絲絲。

幾乎同時，一股微弱、卻帶著灼熱氣息的魔氣，如同掙脫了牢籠的雛鳥，第一次，顫巍巍地探出了血色符文的范圍，在陳序面前繚繞了一圈，才緩緩消散。

成功了！

陳序脫力般向后踉蹌一步，差點坐倒在地，額頭上全是冷汗，但眼中卻爆發出明亮的光彩。

死寂。

比之前更深的死寂籠罩了萬魔窟。

那雙猩紅的巨眼，第一次，徹底斂去了所有暴虐和殺戮，只剩下無與倫比的震驚，以及一絲……萬年冰封終于出現裂痕般的，狂喜！

“……竟……真的……可以……”魔尊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顫抖。

陳序穩住身形，抹了把額頭的汗，盡管心臟還在狂跳，嘴角卻己經勾起了一絲屬于勝利者的、略帶疲憊的弧度。

他抬頭，看向那雙巨眼，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現在，我們可以正式談談，那份《互助合作協議》的細節了吧，合作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