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的日子選在西月底的一個晴天，可天剛亮就刮起了風，卷起胡同里的塵土，撲在陳磊汗津津的額頭上。

院子里堆著半人高的紙箱，最上面那箱貼著 “樂樂的玩具”，是爺爺***昨天連夜收拾的，連樂樂三歲時玩壞的塑料恐龍都沒舍得扔。

“這恐龍得帶著，樂樂小時候抱著睡覺，到新家還能玩。”

當時陳磊勸父親 “舊玩具別帶了，新家小放不下”，***卻梗著脖子把恐龍塞進箱子：“小怎么了？

樂樂的東西不能丟。”

搬家公司的師傅們扛著衣柜往樓下走，樓梯間的墻皮被蹭掉一大塊，露出里面發黃的水泥。

***跟在后面，手里攥著個舊搪瓷缸 —— 缸身上印著 “機床廠先進工作者”，是他三十年前得的獎，這次搬家什么都能落，就這缸子得隨身帶。

他看著師傅們把沙發塞進捷達的后備廂，又繞到車后拍了拍車座：“小心點，別刮著，這沙發是樂樂出生時買的，還結實著呢。”

“爸，您歇會兒，別跟著跑了。”

陳磊遞過去一瓶礦泉水，看著父親鬢角的白頭發被風吹得亂飛，心里有點發酸。

自從定下買西城那套學區房，父親就沒閑著，天天去中介跑手續，還跟小區里的老街坊打聽實驗二小的情況，晚上回家就翻報紙，把關于學區**的新聞都剪下來貼在本子上。

昨天收拾東西到半夜，陳磊起來喝水，看見父親還在臺燈下看那個本子，嘴里念叨著 “樂樂上學得提前準備”。

***接過水，沒喝，揣進了口袋：“我不累，等把東西都搬過去，我還得給樂樂收拾房間呢。”

他說著就要往樓上走，剛邁了兩級臺階，突然皺起眉頭，右手捂住胸口，腳步頓住了。

“爸，怎么了？”

陳磊趕緊扶住他，感覺父親的手有點涼，額頭上還冒了汗。

“沒事，可能剛才風吹著了，有點悶。”

***擺了擺手，想繼續往上走，可胸口的疼越來越厲害，像有只手攥著心臟，連呼吸都變得費勁。

他身子晃了晃，差點栽倒，陳磊趕緊把他扶到墻角的舊椅子上坐下：“您別動，我給您拿藥。”

林晚聽見動靜，抱著樂樂跑過來，樂樂看見爺爺臉色發白，嚇得眼圈都紅了：“爺爺，你怎么了？

是不是不舒服？”

***想笑，可疼得扯不開嘴角，只能伸手摸了摸樂樂的頭：“樂樂乖，爺爺沒事，歇會兒就好。”

“不行，得去醫院。”

陳磊摸出手機就要打 120，***趕緊按住他的手：“別瞎花錢，我這**病了，歇會兒就好。”

可話剛說完，他就疼得哼出聲，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流，浸濕了衣領。

林晚也急了：“爸，這不是小事，趕緊去醫院檢查一下，放心。”

120 的鳴笛聲在胡同口響起時，***還在念叨 “別去大醫院，太貴”。

救護車的擔架抬著他往車上走，他扒著擔架桿看向陳磊：“房子…… 別忘了鎖門，樂樂的玩具別落了。”

陳磊點頭，眼淚差點掉下來：“爸，您別操心了，我都記著呢。”

到了醫院，急診室里擠滿了人，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人難受。

醫生給***做了心電圖，又抽了血，拿著報告皺起眉頭：“冠狀動脈狹窄超過 70%，是急性冠心病，得趕緊做支架手術，不然有風險。”

“手術費要多少？”

陳磊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手里的病歷本都攥皺了。

醫生推了推眼鏡：“支架有國產和進口的，國產的便宜點，加上手術費、住院費，大概要 8 萬。

你們要是有醫保，能報銷一部分，但前期得先交押金。”

8 萬。

陳磊腦子里 “嗡” 的一聲，手里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買學區房的時候，首付 300 萬幾乎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積蓄，還跟親戚借了 10 萬，現在***里只剩下不到 2 萬，還是留著給樂樂交***學費的。

他想起昨天還跟林晚說 “等搬完家，剩下的錢存起來當應急用”，可現在，應急的錢還沒存，就先遇到了急事。

“醫生，能不能先保守治療？

我們現在沒那么多錢。”

***躺在病床上，聽見手術費的數字，掙扎著要坐起來，胸口的疼又讓他躺了回去。

“保守治療不行，現在情況比較緊急，再拖下去可能會心梗。”

醫生的語氣很嚴肅，“你們趕緊湊錢，最好今天就能做手術。”

林晚抱著樂樂站在旁邊，悄悄抹了把眼淚，然后走到陳磊身邊，小聲說：“我給我媽打電話問問，看能不能借點。”

她掏出手機，走到走廊里，樂樂拉著她的衣角：“媽媽，爺爺會不會有事？

我想讓爺爺好起來。”

林晚蹲下來，摸了摸樂樂的頭：“爺爺會好起來的，樂樂別擔心。”

陳磊坐在病床邊，看著父親閉著眼睛，臉色還是蒼白，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又悶又疼。

他掏出手機，翻著通訊錄，想找朋友借錢，可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卻不知道該打給誰。

上次買房子己經跟朋友借過錢了，現在再開口，怕人家為難。

他想起前幾天跟父親吵架，父親說 “為了樂樂，錢不算什么”，可現在，就是這 “不算什么” 的錢，難住了他。

“磊子，別借錢了。”

***突然睜開眼睛，聲音有點虛弱，“那房子…… 要不別買了，把首付退了，先給我做手術。”

陳磊心里一酸：“爸，您別胡說，房子都定了，怎么能退？

錢我會想辦法，您安心做手術。”

“退了吧，樂樂上學的事…… 以后再說。”

***嘆了口氣，眼睛里滿是愧疚，“都怪我，非要買學區房，不然也不會沒錢做手術。”

陳磊握住父親的手，感覺父親的手在發抖：“爸，不怪您，是我沒本事，沒攢下錢。

您放心，錢我一定能湊夠，**好做手術，以后還得陪樂樂上學呢。”

林晚打完電話回來，眼圈紅紅的：“我媽說家里只有 3 萬，己經打過來了。

我再跟我同事問問，看能不能借點。”

陳磊點頭，心里稍微松了點 ——3 萬再加上自己手里的 2 萬，還差 3 萬，應該能借到。

他掏出手機，終于鼓起勇氣，給最好的朋友張鵬打了電話。

“喂，鵬子，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陳磊的聲音有點沙啞，剛說完想借錢，電話那頭就傳來張鵬的聲音：“磊子，不是我不幫你，我上個月剛買了車，還房貸壓力也大，手里真沒閑錢。

你也知道，現在賺錢不容易，我也是沒辦法。”

陳磊掛了電話，心里更沉了。

他又打了幾個電話，不是說沒錢，就是說要還貸款，最后一個電話，朋友說 “要不你把學區房賣了吧，先給老爺子治病，孩子上學以后再想辦法”。

掛了電話，陳磊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著來往的病人和家屬，突然覺得特別無力。

“錢湊夠了嗎？”

醫生走過來，問陳磊。

陳磊站起來，搓了搓手：“醫生，再給我們點時間，我們再想想辦法。”

醫生點頭：“盡快，老爺子的情況不能拖。”

陳磊回到病房，林晚正給父親擦臉，樂樂趴在床邊，給爺爺唱***學的歌。

***聽見歌聲，嘴角露出一點笑容，可看見陳磊進來，笑容又消失了：“沒借到錢？”

陳磊坐下，握住父親的手：“借到了一些，還差一點，我再想想辦法。

您別擔心，肯定能湊夠。”

他掏出手機，翻到中介的電話，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打 —— 他知道，現在退房子，首付不一定能全退，而且父親那么期待樂樂上實驗二小，他不想讓父親失望。

他看著窗外，天己經黑了，醫院的燈光亮起來，映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夜景。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騎自行車帶他去看病，那時候父親還年輕，力氣大，能把他扛在肩上。

現在，父親老了，需要他照顧了，可他卻連手術費都湊不夠。

“磊子，別硬撐了。”

***拍了拍他的手，“那房子…… 真的別買了，我這病，說不定治不好，別浪費錢。”

陳磊趕緊搖頭：“爸，您別這么說，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房子我不退，錢我也會湊夠，您放心。”

他站起身，走到走廊里，掏出手機，又翻起了通訊錄。

這次，他把目光停在了 “舅舅” 的名字上 —— 舅舅去年剛退休，手里應該有積蓄。

他深吸一口氣，撥通了舅舅的電話，心里祈禱著，這次能借到錢。

電話響了幾聲，終于接通了，舅舅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磊子，怎么了？”

陳磊的聲音有點哽咽：“舅舅，我爸生病了，需要做手術，還差 3 萬，您能不能借我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傳來舅舅的聲音：“3 萬是吧？

我現在就給你打過去，你別著急，讓**好好治病，錢的事別操心。”

掛了電話，陳磊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他靠在墻上，感覺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一點。

他掏出手機，給林晚發了條信息：“錢湊夠了，明天就能做手術。”

然后，他擦干眼淚，推開病房的門，笑著對父親說：“爸，錢湊夠了，明天就能做手術，您放心吧。”

***看著他，點了點頭，眼睛里也泛起了淚光。

樂樂跑過來，拉著陳磊的手：“爸爸，爺爺明天就能好起來了嗎？”

陳磊蹲下來，抱著樂樂：“對，爺爺明天就能好起來，以后還能陪樂樂去新學校呢。”

病房里的燈光很暖，照在一家人身上，雖然還有房貸的壓力，還有未來的不確定性，但此刻，他們心里都有了一點希望 —— 只要爺爺能好起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