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沈府表面平靜，內里卻因沈清月而暗流涌動。

她果然雷厲風行地向嫡母王氏提出，要在自己的“攬月軒”旁辟出一間靜室作為書房，不僅要放置《女誡》《列女傳》，更要搜羅些史書地理、甚至雜學筆記來看。

王氏起初不允，認為女子讀太多書移了性情，但架不住沈清月搬出“開闊眼界、將來更好相夫教子”的道理，又見她病后確實與以往不同，帶著一股執拗的勁兒，終究勉強點頭，卻再三叮囑不可看那些“移性亂志”的雜書。

沈清月表面應下，轉頭便拉著沈知微，興奮地規劃起來：“妹妹，我們要看的書可多了！

不僅要知古今，還要曉天下！

等我慢慢把一些……嗯，‘先進’的思想，融會貫通了，再教你！”

沈知微自然是點頭稱是，扮演著好奇又略帶怯懦的妹妹角色。

她看著沈清月興致勃勃地開書單，讓心腹丫鬟偷偷去外頭書肆搜羅，其中不乏一些談論時政、甚至隱約涉及王朝更迭道理的“**”。

沈知微默默記下了那些書的名字和來歷。

對院里的丫鬟，沈清月也開始了她的“平等實踐”。

她不許大丫鬟們守夜時睡在腳榻上，給她們也安排了值夜的床鋪；她甚至開始教貼身的兩個大丫鬟認字，說什么“識字方能明理”。

丫鬟們起初受寵若驚，繼而便是惶恐不安。

府里規矩森嚴，大小姐這般作為，若被老爺夫人知道，她們這些下人第一個要受責罰。

“大小姐，這……這不合規矩……”大丫鬟春桃戰戰兢兢地推拒。

沈清月卻柳眉一豎：“什么規矩不規矩？

我定的就是規矩！

你們是我的人，聽我的便是！”

沈知微在一旁安靜地繡著花，聞言，抬起眼，柔聲對春桃道：“春桃姐姐，姐姐也是為你們好。

只是……母親管家嚴謹，若讓旁人看見你們竟與姐姐一同認字，只怕要說姐姐縱容下人，沒了尊卑。

不若……只在晚間無人時，悄悄學一會兒，可好？”

她這話，看似在幫沈清月勸解丫鬟，實則句句點出“規矩”、“尊卑”、“旁人看見”，既安撫了丫鬟，又提醒了她們其中的風險，更在她們心中種下了“二小姐更體貼下人難處”的印象。

春桃感激地看了沈知微一眼，這才勉強應下。

沈清月卻覺得沈知微太過小心，嘟囔道：“知微，你就是太謹慎了。

變革哪有不遇到阻力的？”

沈知微只是溫順地笑笑，不再爭辯。

謹慎？

不，這是狩獵前的潛伏。

她需要時間，需要沈清月更多的“把柄”，也需要在府中悄然布局，籠絡那些對沈清月“新政”感到不安的人心。

機會很快來了。

這日，沈侍郎在府中設小宴，招待幾位同僚及他們的子侄。

這樣的場合，按例沈清月作為嫡女需要出來見禮，展示家教門風。

沈知微作為庶女，本可不必出席，但沈清月執意要她一同前往，美其名曰“多見見世面”。

宴席上，沈清月果然“不負所望”。

當一位翰林學士夸贊沈侍郎教女有方，女兒貞靜賢淑時，沈清月竟接口道：“大人謬贊。

女子貞靜固然是德，但若只知貞靜，如同精美瓷器，僅供觀賞把玩，卻失了自身的意志與力量，豈不可惜？

晚輩以為，女子亦當有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br>
話音落下，滿堂皆靜。

幾位官員和子侄面面相覷，神色各異。

有驚詫，有不以為然，也有如那位翰林學士，面露慍色。

獨立精神？

自由思想？

這簡首是離經叛道之言！

沈侍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勉強維持著笑容打圓場：“小女年幼無知，胡言亂語，諸位大人切勿見怪?！?br>
目光掃向沈清月時，己帶上了嚴厲的警告。

沈清月似乎也意識到失言，但臉上仍帶著幾分不忿，似乎覺得這些“老古板”無法理解她的高尚追求。

沈知微垂首立在沈清月身后半步的位置，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她心中冷笑，面上卻適時地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輕輕扯了扯沈清月的衣袖，低聲道：“姐姐……父親生氣了……”她這細微的舉動，落在某些有心人眼里，便成了庶妹膽小知禮、努力規勸任性嫡姐的證據。

宴席不歡而散。

沈侍郎回到書房后大發雷霆，將沈清月叫去狠狠訓斥了一番，責令她禁足半月，抄寫《女誡》百遍。

王氏也難得地對沈清月說了重話，怪她不知輕重，丟了沈家的臉面。

沈清月滿腹委屈地回到攬月軒，對著沈知微抱怨：“你看！

他們根本不懂！

思想禁錮何其可怕！”

沈知微為她斟上一杯熱茶，聲音輕柔如羽：“姐姐別難過。

父親母親也是為姐姐好，怕姐姐言行出格，惹來禍事?！?br>
她頓了頓，狀似無意地低語，“只是……今日席上那位李翰林，聽說最是古板嚴謹，又常能面圣……若他將姐姐今日之言傳入宮中……”沈清月聞言，臉色微微一白，但隨即又強自鎮定：“怕什么？

我又沒說什么大逆不道的話！

皇上……皇上難道就不開明嗎？”

沈知微不再多說，只是擔憂地看著她。

心中卻道：皇上開明？

或許吧。

但皇權之下，豈容他人酣睡？

更何況是質疑“君臣父子”綱常的言論？

姐姐，你的“自由思想”，可是在掘皇權的根基啊。

這次宴席風波，讓沈侍郎和王氏對沈清月的“反?！备討n心忡忡。

沈知微則趁此機會，更加低調行事，每日除了去給長輩請安，便是待在自己的小院里讀書繡花，偶爾去探望被禁足的沈清月，也總是勸她暫且忍耐，莫要再頂撞父母。

她的乖巧順從，與沈清月的“叛逆不羈”形成了鮮明對比。

漸漸地，沈侍郎和王氏看她愈發順眼，覺得這個庶女雖然出身低些，卻是個懂事明理的。

連帶著，對沈知微生母留下的一些舊人，也寬松了幾分。

沈知微要的就是這點“寬松”。

她暗中聯系上生母從前的一個心腹婆子，那婆子如今在莊子上做事，但家中子侄有在府外當差的。

通過這層關系，沈知微開始悄無聲息地收集一些信息，關于沈清月讓丫鬟在外購買的那些“**”的書肆**，關于府中哪些人對大小姐的言行頗有微詞……她知道，沈清月絕不會就此收斂。

禁足期滿后，沈清月果然又開始了新的“動作”。

她似乎覺得在家族內部推行“**”阻力太大，開始將目光投向府外。

她以“體察民情”、“效仿古之賢媛”為名，向王氏請求，想開辦一個小小的女子學堂，收留附近貧苦人家的女孩，教她們認字和女紅。

王氏這次堅決不允。

大家閨秀，拋頭露面去教那些貧賤女子，成何體統？

沈府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沈清月據理力爭，甚至搬出了“仁愛”、“教化”的大道理，與王氏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最后，沈侍郎出面，再次嚴厲斥責了沈清月，并將她身邊“慫恿”她行此荒唐之事的兩個大丫鬟狠狠發落了一頓，攆出了府。

沈清月又氣又傷心，認定是父母頑固不化。

她找不到人傾訴，只能對著看似唯一理解她的妹妹沈知微抱怨：“他們為什么就是不明白？

教育才能改變命運！

那些女孩子也是人，憑什么不能讀書識字？”

沈知微聽著她的抱怨，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看，還是這樣，永遠覺得自己是對的，別人都是愚昧的。

她輕輕拍著沈清月的背，柔聲安慰：“姐姐的心是好的。

只是……方法或許激烈了些。

不如……我們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

怎么計議？”

沈清月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知微，你一向最有主意，你幫我想想辦法！”

沈知微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幽光，低聲道：“母親父親不過是怕姐姐拋頭露面，有損清譽。

若姐姐不出面，只暗中資助些銀錢筆墨，讓可靠的人去操辦……或許，母親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沈清月眼睛一亮：“對呀！

我怎么沒想到！

可以找個人出面……可是找誰呢？”

她認識的都是閨閣女子，誰能做這事？

沈知微引導著她：“姐姐可還記得，前日來府里送繡樣的那個蘇娘子？

她寡居在家，識字，為人也爽利，只是家境貧寒。

若姐姐資助她，讓她來教那些女孩子，豈不兩全其美？”

沈清月越想越覺得可行，頓時喜笑顏開：“知微，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就這么辦！”

她立刻開始籌劃起來，卻沒看見，身后沈知微唇角那抹冰冷的笑意。

蘇娘子？

她當然記得。

前世，這個蘇娘子后來可是卷進了一樁不大不小的**官司，名聲并不好。

由她來經辦沈清月的“女子學堂”，再合適不過了。

沈清月很快偷偷聯系上了蘇娘子，拿出自己的體己銀子，讓她在城外租了個小院子，掛了個“繡坊”的名頭，實則教幾個貧苦女孩認字和刺繡。

事情起初進行得悄無聲息，沈清月為自己的“地下工作”成功而得意，對沈知微更加信任依賴。

然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尤其是，當有人刻意想讓風吹到某些人耳朵里的時候。

關于大小姐暗中資助寡婦開辦女子學堂的消息，還是隱隱約約地在府的下人中間流傳開來。

雖然不敢明說，但各種猜測和議論難免。

王氏似乎也聽到了一些風聲，喚沈清月去問過幾次話，都被沈清月含糊搪塞過去了。

沈知微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像一只最有耐心的蜘蛛，靜靜地等待著獵物在她自己織就的網中，越陷越深。

她時不時地，會在給父親請安時，“無意”中流露出對姐姐的“擔憂”。

“父親，姐姐近日似乎常看些……地理志怪之類的書，女兒擔心她勞神?！?br>
“姐姐心善，總憐惜外面那些貧苦人，前幾日還念叨著……說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女兒聽了，心里害怕?！?br>
她的話總是說得恰到好處，既點出了沈清月的“非?！敝?，又顯得自己是出于姐妹關心和家族擔憂。

沈侍郎聽著，眉頭越皺越緊，對長女的不滿日益累積。

時機漸漸成熟了。

沈知微知道，沈清月下一個“大動作”，恐怕就是要借著某次宮廷選秀或者勛貴宴集的機會，將她那些“驚世駭俗”的想法，首接呈送到更高層面去了。

而前世，沈清月也確實因此得到了某位皇子的“青睞”，一度風頭無兩。

這一世，她不會給她這個機會了。

在一個春日融融的下午，宮中有旨意來，宣沈侍郎嫡女沈清月入宮，陪皇后娘娘說話。

這并非正式的選秀，卻是一個極好的露臉機會。

沈府上下頓時忙碌起來，為沈清月精心打扮。

沈清月興奮不己，認為這是向最高統治者傳播“先進思想”的天賜良機。

她拉著沈知微，悄悄計劃著要在皇后面前說些什么。

沈知微笑著聽她暢想，為她整理著裙擺上的瓔珞，聲音輕柔得像一陣風：“姐姐放心去吧。

妹妹……會在家里，為你祈禱的?！?br>
祈禱你，早日踏入，我為你精心準備的……萬丈深淵。

當沈清月的馬車駛向那重重宮闕時，沈知微轉身回到自己的小院。

窗外，海棠花開得正艷，如同她前世吞金時，唇邊溢出的那抹血。

這一次，該輪到你了，我的好姐姐。

不，或許，還不止你一個。

那些仗著一點“先知”便以為可以玩弄命運的穿越女……她撫上耳邊，那里空無一物。

但總有一天，她會戴上最圓潤的東珠，冷眼看她們，一個個……粉身碎骨。

畢竟，她重活了三世，等的就是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