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仍深，寒風中殘火猶未熄滅。

沈歸晚的腳步踩在被鮮血染過的泥地，靴底漬著冷意與惶懼。

她幾乎是抱著膝蓋縮在廢棄的矮墻后，指節不自覺地緊扣著腰間那柄短刀。

耳邊，是心跳與風聲交織的銳響。

——腳步聲，遠遠逼近。

血夜過后，城內只剩寒星無言守夜。

她努力讓自己呼吸輕些，用指腹拭去臉上干涸的血。

門外，有人的喘息與沉重步伐。

殺意摻著**味，順著巷道滲進她的骨髓。

沈歸晚咬緊牙根，從壟上滑下，身形低伏在陰影間，藉著夜幕的庇護一路潛行。

昔日的石橋此刻變成斷頭臺，小城的舊主無人可依。

她沿著記憶中的小道，穿梭于倒塌的屋宇和燒焦的柵欄之間，每一寸都是昨日平安的碎屑。

忽有干枯的樹枝在腳下折斷，清脆的響聲劃破死寂。

追兵驟然警覺，刀鞘擊在石板上的悶響傳入她耳內。

“人沒死透——再仔細搜一遍！”

低沉的呵斥混雜在夜風里。

黑衣人分作兩隊，分別攔住了巷口。

沈歸晚屏住呼吸，眼中的驚懼慢慢被憤怒替代。

手指貼在短刀冰冷的刀柄上，汗液打濕掌心。

如果此刻被發現，死路一條。

高墻后隱約有犬鳴，撕裂天空的尖叫讓心更慌亂。

沈歸晚腦中浮現父兄被殺的場景，那血濺衣襟的一剎那，為她點燃最后一縷求生的執念。

黑衣人逐步逼近，粗重的腳步碾過瓦礫。

沈歸晚悄然轉身，從廢墟后繞向后院。

土墻斷面突兀，老井口漆黑如沉淵。

她屏息貼身，手肘按壓傷處，一步步躡足靠近后門。

風從崩塌的屋檐穿過，卷起地上的灰燼和殘紙，在她腳邊打著旋。

巷口的人影愈發近了。

為爭取一絲生機，她抬手捂住鼻息，依稀記起后巷盡頭有處賣藥老翁的小鋪，常年堆雜各種草藥與燃材。

那里或許是唯一能藏身之地。

可尚未靠近，鐵鑄大門“咚”地一聲被踹開。

兩名黑衣人閃進巷內，正對著沈歸晚的藏身之地。

無處遁形。

——只能搏一把。

沈歸晚猛地拔刀，身體躍出陰影，刃光破曉。

她瞄準第一名黑衣人的頸側，狠厲下手。

對方猝不及防，倒在血泊。

另一人驚叫出聲，刀抽半截還在鞘中，己被沈歸晚一記肘擊撞翻在地。

“膽子不小！”

那人咬牙切齒，強撐身形回擊，手中長刀斜劈面門。

沈歸晚騰身翻滾，避過鋒芒，順勢抓起沾血的碎瓦砸向對方手腕。

對方吃痛松手，她反手撈過地上長刀，寒芒轉瞬間閃耀。

兩人拉扯間，她抓住機會揮刀橫斬，鮮血噴灑在青石之上。

短暫的喘息中，她的心跳劇烈，淚意涌上卻不肯落下。

沈歸晚強迫自己鎮定，一把拭去臉上的污血，耳朵捕捉到院外異動。

外面，還有人。

她不敢多留，抽身隱入藥鋪后側的灶房。

后門半掩。

小圓窗映著夜色，屋內堆滿破瓷爛缸，藥味撲鼻。

沈歸晚屏息探視，用柜子死死堵住門口。

外頭傳來呼喝：“里面有人么？”

她以長刀支地，努力讓自己不至于暈倒。

背包還在剛才巷子口，她咽下一口腥甜的血味，強忍著腹部的抽痛。

黑暗中，她摸到灶臺底下的炭灰盆，順手抓了把星火未熄的灰燼，將自己蹭得灰頭土臉。

腳步聲終于靠近。

門板被一腳踹得震顫。

沈歸晚屏住呼吸，手仍按著刀柄，懷里的心跳卻狂亂如焚。

“都散開搜！

死的活的一樣帶回去，不許漏人！”

外墻另一側，火把的光一閃而過，映出追兵緊繃的臉龐。

忽地一聲尖利口哨，幾名黑衣人沖向巷尾。

似乎是發現了什么蛛絲馬跡。

沈歸晚抓住這剎那空隙，推開后窗，借助雜物堆的掩護靈巧鉆出門外。

一道黑影自天井飛掠而過，刀鋒帶起風聲，幾乎與她擦肩。

“在那兒——別讓她跑了！”

嘶啞的怒吼回蕩夜幕。

沈歸晚拼勁全身力氣沖進后巷，破碎的月色斑駁映照著她狼狽的衣角。

幾條小巷向荒原延伸，她沒有回頭，只覺耳邊是利箭呼嘯而過。

她從小城邊緣沖到野地，手心滿是血污和凍紅的裂口。

腳邊的碎石割**底，每一步都錐心刺骨。

可前方無路可退，只有死和逃。

空氣逐漸變濕，西南角是殘存水塘，蘆葦叢雜。

沈歸晚一頭扎進水草，屏氣藏于淺水中。

黑衣追兵順著腳印趕來，火把映紅水面。

“她往這頭跑的。

不見人影！”

一人貓腰翻找蘆葦叢。

沈歸晚以僅剩的氣力憋息，身下寒水滲透衣衫，將屠城之夜的慟楚一并冷浸。

耳朵里，只剩心跳與遠遠的呼聲。

突然，悶雷般的腳步將地皮踩得發顫，有人粗聲厲喝：“別耽誤！

天快亮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沈歸晚悄悄抬頭，身后的水面泛起漣漪。

遠處有馬蹄疾馳，似有新的援兵趕到。

她咬破舌尖保持清明，趁亂偷偷移回岸邊，悄然以雜草遮蔽身形。

一隊黑衣人錯身向前，沒能發現她。

沈歸晚抓住機會，拖著虛弱的身體，順城外土坡疾走，身后夜色漸淡。

此刻，她心中己再無畏懼。

家園覆滅，親人離散，一切溫存早成泡影。

只剩求生的本能和不肯屈服的意志，在血火中淬煉。

天微明，一抹寒光攀上丘頭。

沈歸晚站在殘蘆之側，衣衫破碎，發絲貼滿塵埃。

她緊緊攥住那柄帶血的短刀，目光冷凝，望向遙遠的九州天際。

她知道，逃亡只是開始。

復仇與生存的路尚長，北境之外的世界正悄然張開獠牙。

沈歸晚深吸一口氣，轉身朝未知的荒原踏去。

遙遠霧氣迷蒙處，一道晨曦逐漸劃破夜色，再沒有留給她回頭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