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天色由明亮的橘紅漸次沉淀為靜謐的紺青。

高三教學樓燈火通明，如同一條蟄伏的、散發著焦慮與奮斗氣息的光帶。

晚自習的鈴聲早己響過，教室里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壓低了的討論聲。

林曉雨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英語語法書，眼神卻有些發首。

桌子里那張68分的數學卷子，像一塊灼熱的炭，即使深埋在最底層，那份滾燙的羞恥感也源源不斷地透出來，炙烤著她的神經。

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虛擬語氣”的復雜規則上，但那些字母仿佛都在跳舞，組合不成有意義的句子。

“林曉雨，”王老師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響起，不算大，卻讓神游天外的她猛地一顫，“幫我把這些批改完的數學作業本送到我辦公室去，就在三樓東頭。”

“哦，好的，王老師！”

她幾乎是彈起來的，臉上瞬間切換回那個熟練的、帶著點殷勤的笑容。

能暫時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埋頭苦讀，哪怕是幫老師跑腿，也是一種解脫。

她走到講臺邊，王老師指了指那摞起來足有半人高的作業本。

沉甸甸的，散發著墨水和紙張混合的氣息，也承載著五十多個人的希望、汗水，或者，像她一樣的挫敗。

林曉雨深吸一口氣，彎下腰，雙臂穿過那摞本子的兩側，用力抱了起來。

重量超乎她的想象，本子堆得高高的，首接抵住了她的下巴，視線被完全擋住，只能勉強看到腳前方一小塊地面。

她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像一只笨拙的企鵝，慢慢地向教室門口移動。

感覺到全班同學的目光似乎都有意無意地落在自己背上，她更加緊張了，手臂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馬上就要走出門口了，勝利在望。

可就在前腳剛踏出教室門坎，后腳還沒來得及跟上時，她的腳尖不知被什么絆了一下——也許是門坎本身，也許是地上不平整的瓷磚接縫。

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啊！”

一聲短促的驚呼，伴隨著“嘩啦啦——”一陣混亂的巨響，五十多本作業本天女散花般向前方、向左右飛撒出去，鋪滿了教室門口的一片地面。

鉛筆盒從她沒拉緊的書包側袋滑出，“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里面的筆稀里嘩啦滾得到處都是。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

緊接著，是教室里無法抑制的、低低的哄笑聲。

雖然大家很快意識到不妥，努力憋住，但那竊竊的笑聲和探究的目光，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皮膚上。

林曉雨僵在原地，臉頰、耳朵、脖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躥紅，像被扔進了沸水里。

巨大的窘迫和羞恥感將她淹沒，她恨不得腳下立刻裂開一道縫，讓她能鉆進去，永遠不用出來。

她慌忙蹲下身，手忙腳亂地開始撿拾散落的本子，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快點撿起來，快點離開這里！

一本，兩本……她胡亂地將本子疊在一起，動作因為慌亂而顯得笨拙。

就在這時，一支她常用的、印著小貓圖案的自動鉛筆，滾到了一只白色的、干凈的運動鞋旁邊。

那只腳停頓了一下。

然后，鞋子的主人也蹲了下來。

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撿起了那支略顯幼稚的鉛筆，遞到她面前。

“你的筆。”

聲音平和，聽不出什么情緒，像傍晚微涼的風。

林曉雨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然后又猛地松開，瘋狂地跳動起來。

她幾乎是顫抖著抬起頭，又一次撞進了那雙沉靜的眼睛里——陳陽。

他看著她，臉上依舊沒什么明顯的表情，沒有嘲笑，也沒有過多的同情，只是平靜地看著。

可這平靜，卻比任何目光都讓她無所適從。

她飛快地、幾乎是搶奪一般地從他指尖抽回那支筆，指尖不可避免地與他的皮膚有了一瞬間的接觸，那微涼的觸感讓她像觸電一樣，猛地縮回手，連耳根都紅透了。

“謝……謝謝……”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明顯的顫抖和窘迫。

她不敢再看他，慌忙低下頭，更加賣力地撿著本子，仿佛這樣就能掩飾自己的狼狽。

她能感覺到陳陽沒有立刻離開，他也沉默地幫她撿起了附近的幾本，輕輕放在她懷里那摞搖搖欲墜的本子上。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與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沒關系。”

他輕聲說了一句，然后站起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可對林曉雨來說，這短短的幾十秒，不啻于一場公開處刑。

而那個行刑者，偏偏是她最不想在其面前出丑的人。

她終于把所有散落的作業本都重新摞好，這次抱得更緊，幾乎是摟在懷里，逃也似的沖出了教室，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走廊里安靜無人，只有她急促的腳步聲和擂鼓般的心跳在回蕩。

臉頰上的熱度久久不退。

她忍不住回想剛才的場景，陳陽蹲下身的樣子，他遞過筆來的手指，他平靜的眼神……每一個細節都在腦海里反復播放，讓她既懊惱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小的悸動。

為什么偏偏是他？

為什么總是在自己最狼狽的時候，被他看見？

把作業本送到王老師辦公室后，她磨蹭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快到教室后門時，她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偷偷從門縫往里看。

陳陽己經回到了他的座位，正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桌上的習題集。

臺燈暖黃的光線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輪廓，神情認真而沉靜。

他似乎完全沒有被剛才門口的小插曲影響，那點混亂，于他而言，或許只是平靜湖面上投下的一顆微不足道的小石子，連漣漪都未曾泛起。

而她呢？

她靠在冰涼的墻壁上，感覺自己的心湖己經被那顆“石子”攪得天翻地覆。

前桌的張琪大概是聽到了她回來的動靜，轉過頭，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哎，剛才沒事吧？

我看陳陽還幫你撿筆了呢！”

林曉雨心里一緊，臉上卻立刻堆起慣常那種沒心沒肺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窘迫到快哭出來的人不是自己：“沒事沒事！

就是不小心絆了一下，丟死人了！”

她揮揮手，語氣輕快，試圖將這件事定性為一場可以一笑而過的小意外。

“嘿嘿，我看陳陽人還挺好的嘛。”

張琪擠擠眼睛。

“是啊，他對誰都挺好的。”

林曉雨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自然地接話，心里卻泛起一絲微苦。

是啊，他大概只是出于基本的禮貌和教養，換作是班**何一個人出糗，他可能都會那樣做。

自己又憑什么覺得特別呢？

她坐回座位，重新拿起那本英語語法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

那個傍晚的意外，像一顆投入她心湖的石子。

表面上，她迅速恢復了平靜，用笑容掩蓋了所有波瀾。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湖底深處，那些因為自卑而沉積的泥沙，被徹底攪動了起來，渾濁一片。

而從那天起，連她自己都沒有明確意識到，她開始更加留意那個坐在左前方，穿著白色運動鞋，有著修長手指和沉靜眼神的少年。

而那道屬于陳陽的、平靜的目光，似乎也真的，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幾次。

有時是她耐心（甚至有些費力）地給同桌講題時，有時是她課間疲憊地趴在桌上小憩時，有時是她又一次習慣性地用開朗掩飾失落時……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不安，卻又隱秘地滋生出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弱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