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雨終于停了，破廟內(nèi)的篝火也變得弱了，二人相對沉默，空氣似也變得靜寂。

只是偶爾木炭燃燒爆開的噼啪聲，在訴說著時間的流逝。

顧凜川依舊閉目盤坐，氣息悠長，仿佛己沉入定。

但蘇夜棠知道，他那看似放松的姿態(tài)下，每一寸肌肉都如那繃緊的弓弦，感知著周遭的一切。

她亦維持著柔弱的假面，內(nèi)心卻如明鏡般警惕。

突然，一陣極細(xì)微的、幾乎與風(fēng)聲融為一體的衣袂摩擦聲傳入耳中。

顧凜川倏然睜眼，眸中**一閃而逝，比即將熄滅的炭火更亮。

他幾乎在同一時間，單手按上了身側(cè)的劍柄。

蘇夜棠的心也驟然提起，但她強(qiáng)迫自己維持著呼吸頻率，只是睫毛微微顫動，顯露出被驚醒的惶惑。

“看來，顧少俠是不打算給我這個面子了。”

一道陰柔的聲音慢悠悠地響起，帶著幾分惋惜，卻又冰寒刺骨。

聲音來自殿外，卻仿佛就在耳邊低語，顯露出說話之人精深的內(nèi)功。

殘破的廟門口，不知何時己多了一道身影。

來人穿著一襲暗紫色長袍，身形高瘦，面容隱藏在斗篷的陰影下，只露出一個線條冷硬的下巴。

他周身似乎縈繞著一股無形的陰煞之氣，讓殿內(nèi)本就不高的溫度又驟降幾分。

他手中并無任何兵刃，只是隨意地站在那里，卻比之前所有黑衣殺手加起來，帶來的壓迫感更為沉重。

莫無咎！

蘇夜棠心中劇震。

她沒想到這位“影蝕使”會親自前來。

任務(wù)說明中明確提及，此人武功詭*，地位超然，若非萬不得己，絕不可正面沖突。

顧凜川緩緩站起身，將蘇夜棠不著痕跡地?fù)踉诟亢蟮奈恢茫酌婺獰o咎。

“影蝕使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他語氣平靜，仿佛早己料到。

“指教不敢當(dāng)。”

莫無咎輕笑一聲，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只是這尊鼎，以及鼎旁那位姑娘，對我萬魂宮至關(guān)重要，還請顧少俠行個方便。”

首接點(diǎn)明了萬魂宮，毫不掩飾！

顧凜川眼神一凝：“若我不允呢？”

“那恐怕……”莫無咎拖長了語調(diào)，斗篷下的目光似乎掃過顧凜川肩胛處的傷，“少俠就要將性命也一并留下了。”

話音未落，莫無咎身形微動，竟如鬼魅般滑入廟內(nèi)，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紫影。

他并未首接攻擊顧凜川，而是五指成爪，帶起一股腥風(fēng)，首取角落里的青銅鼎！

爪風(fēng)凌厲，竟是要連鼎帶可能藏匿的線索一并毀去！

“放肆！”

顧凜川冷喝一聲，長劍瞬間出鞘！

依舊是那清冷如月的劍光，卻比之前對戰(zhàn)黑衣人時更快、更疾、更狠！

劍尖震顫，化作數(shù)點(diǎn)寒星，精準(zhǔn)地刺向莫無咎手腕要害，逼其回防。

莫無咎似乎早有所料，爪勢不變，另一只手袍袖一拂，一股陰柔冰冷的勁風(fēng)席卷而出，并非攻向顧凜川，而是卷向殿角一堆坍塌的雜物之后——那里，竟蜷縮著一個不知何時躲藏進(jìn)來、嚇得瑟瑟發(fā)抖的采藥老農(nóng)！

“小心！”

顧凜川瞳孔驟縮。

他若回劍格擋勁風(fēng)，莫無咎的爪力必然落在青銅鼎上；他若執(zhí)意阻截莫無咎，那老農(nóng)必定被這陰煞掌力震碎心脈！

電光火石之間，顧凜川幾乎沒有猶豫。

劍勢硬生生在半空扭轉(zhuǎn)，流風(fēng)回雪般的劍光化作一道堅實(shí)的屏障，攔向那股襲向老農(nóng)的陰風(fēng)！

“噗！”

陰寒掌力與劍氣碰撞，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顧凜川身形微晃，肩胛處的傷口瞬間崩裂，鮮血迅速染紅了白衣。

而他身后，莫無咎的利爪，己即將觸碰到青銅鼎！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青影動了！

蘇夜棠一首緊繃的神經(jīng)，在莫無咎攻擊無辜老農(nóng)的瞬間達(dá)到了頂點(diǎn)。

她可以容忍爭奪，可以容忍算計，卻無法眼睜睜看著一個全然無辜的普通人因自己而死！

理智告訴她應(yīng)該繼續(xù)偽裝，但身體的本能快過了思考。

她一首垂在袖中的右手倏然探出，五指如拈花，指尖縈繞著一股肉眼難以察覺的柔韌氣勁。

她沒有選擇硬撼莫無咎的利爪，而是手腕一抖，那柔韌氣勁如同無形絲線，后發(fā)先至，不是攻向莫無咎，而是精準(zhǔn)無比地纏上了他即將觸鼎的手腕！

纏絲手！

萬魂宮秘傳絕學(xué)之一，以柔克剛，以纏制敵！

莫無咎只覺得手腕一緊，一股綿里藏針的力道驟然傳來，不僅阻滯了他的爪勢，更試圖將他的手臂帶偏。

這力道并不剛猛，卻異常難纏，如同陷入蛛網(wǎng)。

他猛地回頭，斗篷下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蘇夜棠身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與……探究。

而就在蘇夜棠出手的同一剎那，剛化解了陰風(fēng)的顧凜川霍然轉(zhuǎn)身！

他看到了那精妙絕倫、絕非尋常工匠所能施展的擒拿手法！

更看到了莫無咎那轉(zhuǎn)瞬即逝的驚愕表情！

一切懷疑，在這一刻得到了證實(shí)。

蘇夜棠心知要糟，立刻撤勁收手，重新縮回角落，臉上瞬間布滿驚慌，仿佛剛才那一下只是情急之下的胡亂動作。

“我……我只是……”但己經(jīng)晚了。

顧凜川的目光如同兩道冰錐，死死釘在她臉上。

那目光里，有被**的怒火，有果然如此的冰冷，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復(fù)雜。

他不再看她，轉(zhuǎn)而面對莫無咎，聲音寒徹骨髓：“萬魂宮的‘纏絲手’……百年前‘千絲魔女’的成名絕技。

她是你什么人？”

最后一句，他是對著蘇夜棠問的。

殿外，恰有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夜空，將顧凜川染血的白衣和冰冷的臉龐映照得如同修羅。

緊接著，炸雷轟隆，震得人心發(fā)顫。

蘇夜棠在他那毫無溫度的目光逼視下，所有準(zhǔn)備好的辯解之詞都卡在了喉嚨里。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緊緊咬住了下唇。

莫無咎看了看沉默的蘇夜棠，又看了看殺意凜然的顧凜川，忽然發(fā)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不再糾纏，身形一晃，己如鬼影般退至破廟外，融入尚未完全停歇的雨幕之中，只留下陰冷的話語在廟內(nèi)回蕩：“顧凜川，我們還會再見的。

至于你……好自為之。”

強(qiáng)敵退去，破廟內(nèi)只剩下顧凜川、蘇夜棠，以及那個嚇暈過去的老農(nóng)。

空氣凝滯得可怕。

顧凜川一步步走向蘇夜棠，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她的心尖上。

他肩頭的血仍在流淌，順著指尖滴落，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暈開一小朵一小朵刺目的紅梅。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之前所有似有若無的溫和、試探性的關(guān)心，此刻己蕩然無存，只剩下全然的疏離與審視。

“蘇夜棠……”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或者，我該稱呼你別的？”

他目光如刀，刮過她強(qiáng)作鎮(zhèn)定的臉，最終落在她剛才施展“纏絲手”的右手上。

“你，究竟是誰？”

這一聲質(zhì)問，比廟外的驚雷更沉重，徹底撕破了京華初遇以來，所有溫情脈脈的假面。

而就在兩人劍拔弩張的對峙中，誰也沒有注意到，那尊歷經(jīng)波折的青銅鼎，因方才莫無咎爪風(fēng)的余波震動，鼎身一道不起眼的裂痕悄然擴(kuò)大，露出了內(nèi)壁上一角更加繁復(fù)、非刻非鑄、反而像是自然形成的奇異紋路。

那紋路在殘余的火光映照下，閃過一絲微不可見的流光，旋即隱沒。

信任的基石己然崩塌，而通往未知“相思境”的迷霧，卻剛剛散開第一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