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闕城的夜色還未散盡，長樂坊歌館的門外卻早早熱鬧起來，酒香混著草藥味飄入清晨的空氣。

東側小巷，蘇行舟靠著殘舊木門，正與兩名身穿補丁官袍的差役對峙。

其中一名瘦高差役瞇著眼，手里的銅錢揮得呼呼作響。

“說你昨夜偷了**的賬冊，你倒是吐出來！”

身旁的矮胖差役捋了捋眉毛，試圖嚇唬：“自來書生油滑，莫不是潑皮下場？”

蘇行舟微微一笑，手中把玩一枚破碎墨錠，神色不慌不忙。

他像是在答對試題，“二位說我是賊，怎敢不敬？

但我若真盜賬冊，何至帶著墨錠閑逛？

莫非**那賬冊還用我批改文法？”

瘦高差役哼了一聲，把銅錢丟回來，“嘴利得很。

你昨夜到底干了什么？”

蘇行舟揣著墨錠，突然抬頭望向頭頂遠處一根搖搖欲墜的竹竿，一本正經道：“昨夜月黑，書生自奮筆，聽聞府里新政欲施，正攔路收拾詩稿。

莫怪我墨錠，倒怪你們徽闕官路窄，只容權貴走。”

說話間，意有所指地眨眼，似乎別有深意。

差役一愣，被那句“只容權貴走”懟得首漲紅臉，胖子卻反應快，轉頭瞅見身后竟有幾位衣著講究的士族子弟——那是剛散席的歌館貴客。

士族子弟聽慣了妙語，見蘇行舟舌燦蓮花，竟止步偷看。

蘇行舟見狀，面色微變，忽然高聲吟誦：“昨宵夢回徽闕廟堂，官道不通，民心難達！”

他身姿一蕩，竟借那竹竿輕巧跳上屋檐，“敢問諸位，誰與我共賞這天光？”

這一句極具挑釁，居然讓巷口圍觀的市井百姓樂了，連貴客也忍不住竊笑。

矮胖差役咬牙追至門口，卻被瓦片滑倒，蘇行舟在屋頂朝下比劃，禮貌地作揖：“差爺慢走，徽闕城官運不濟，**更凄，日后莫要只顧自身福祉。”

說罷，拂袖一揮，那枚墨錠竟順勢掉下，正落在胖差役腳邊。

瘦高差役氣得首跳腳，眼角余光卻注意到貴客們正側耳旁聽，一時間不敢造次，只能悻悻收隊，不與蘇行舟糾纏。

蘇行舟轉身自屋檐滑下，在旁邊的巷子避風一角。

“好身手，好嘴皮。”

身后傳來一個帶著粗糲邊角、卻格外率真的聲音。

蘇行舟回頭，見一青年身姿挺拔，腰佩古銅長刀，盔甲斜披，神情憨厚，正是鄭紹棠。

他正蹲著擼羊肉串，手里抓得滿嘴流油：“你方才那句官道不通，聽得**，險些把我嘴里的串噴了。”

蘇行舟笑出聲，拱手道：“原是英雄在場，失禮失禮。

只是區區小技，何足掛齒。”

鄭紹棠一邊大咧咧地嚼肉，一邊擠到蘇行舟跟前坐下，眼里透出些許天真，“城里的官司你也不怕？

我看你一身窮書生氣，又能玩詞諷上頭，倒像亂世里專鉆縫隙的魚。”

蘇行舟毫不避諱，“魚者，唯求水不問浪，身在局外，屢遭天命之譏，唯有巧舌和命運相博。

鄭兄呢？

來市井飲食，是避風頭還是**？”

故意裝作不識，測探對方。

鄭紹棠愣了愣，拍著大腿傻笑，“我是邊軍里討活的小將，昨夜城里出些動靜，這幾天貴客聚，會有外敵混入，所以上頭派我來瞧瞧。

沒想到先遇**這樣‘**高手’。”

正說著，巷口突然涌入一撥人，高高舉著布袋，還夾雜著剛才被戲耍的差役身影。

馮子柒從人堆里鉆出，看見蘇行舟和鄭紹棠正在熱聊，裝腔作勢道：“兩位真是容光煥發，民間疾苦都讓你們聊跑了？”

蘇行舟回敬道：“子柒兄何以有閑？

昨夜城東祠堂事未解決，今晨便來尋食？”

馮子柒奚落道：“我那是查案，順便吃飯。

誰知遇上兩個神神叨叨的——一個唱詞，一個嚼肉，干脆結拜算了！”

鄭紹棠一臉疑惑：“什么案子？”

馮子柒嘻嘻一笑，將油嘴滑舌發揮得淋漓盡致，“案子？

不過是人家說的‘天降異象’，其實是東家沸水爆鍋，夜里露了一團煙，差役都以為是官禍來了。”

蘇行舟聽得眉頭輕挑，語帶調侃：“果然是民間疾苦，鍋都壞了還要訴諸天命。”

頭頂一串清脆鈴聲響起。

柳綾羅輕掀歌館后窗，身形靈巧，眨眼一瞥便見巷中三人，她裊裊飄下，一邊捧著折扇遮臉，一邊打趣：“三位倒好，市井熱鬧不散，歌館卻冷清了。

蘇公子今日有閑，說書喝茶，不來聽我唱？”

鄭紹棠聞言，忽地手忙腳亂，竟把羊肉串甩錯，正好掉在蘇行舟鞋面。

蘇行舟低頭啞然失笑，柳綾羅掩嘴：“鄭將軍手法講究，肉串能射千里。”

馮子柒摩拳擦掌：“柳娘果然機智，當著眾人就能使出美人計。”

柳綾羅摸索著在蘇行舟旁坐下，忍不住輕嘲：“蘇公子，今日戲耍官吏，明日便該入廟堂做**了罷？

倒不如隨我歌館，日日飲酒聽曲。”

蘇行舟神色一斂，輕語：“廟堂之高，市井之遠，不知誰為誰命？

柳娘莫笑，世事如棋，落子無悔。”

鄭紹棠在一旁撓頭，“書生講什么深，反正我覺得，你們幾個湊一起比外頭貴客都有趣。”

說罷，他竟把剩下的肉串遞給馮子柒，“你騙案子、你唱曲、你寫詩，我打仗。

咱們要不要湊一桌喝壺大茶，別光打嘴官司？”

柳綾羅眼神微動，西人之間氣氛陡然活潑，有種說不出的默契在流轉。

蘇行舟抬眼望向遠處歌館的高樓，晨光己從樓檐照落下來，他仰頭一笑：“今日不如以茶代酒，共議天下事。”

馮子柒搶先一步，招來點心攤小廝：“先來幾碗茉香豆腐，三碟牛膝醬。

此等大事，飯不上桌怎成英雄？”

幾人分座落定，食肆旁圍觀人群更是笑語不斷，連貴客也都側目看來。

就在眾人推杯論道間，西街方向忽起騷動，一串急促蹄聲由遠及近。

鄭紹棠凝神，立刻起身，“城門處有動靜，可能是邊軍傳令。

蘇兄、柳娘，待我回頭再續。”

蘇行舟點頭，神色不見慌亂，柳綾羅卻把折扇微微一掩，眸光深遠。

馮子柒悄聲道：“亂世將至，英雄齊聚。”

蘇行舟嘴角含笑，望著鄭紹棠消失在晨霧里，目光從市井食攤移向歌館后院，隱隱覺出，這場巧遇正是一盤命運的棋局開場。

他低聲吟道：“世事如棋，今日并肩，誰知來日落子竟在何方？”

牛膝醬香尚存，笑語在晨光中發酵。

西人的命運線，就這樣交織在了徽闕城最無奇的清晨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