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年臘月廿三,小年。
東宮文華殿的窗欞上結著厚厚的冰花,將窗外的雪景折射得支離破碎。
殿內的地龍只燒了半爐炭,顧昭晟穿著件半舊的玄色太子常服,袖口磨出的毛邊被周皇后用同色絲線細細縫補過,不細看竟瞧不出來。
他正臨寫先帝手書的《勸學篇》,筆尖蘸著的松煙墨是最普通的貨色,寫在宣紙上泛著淡淡的灰,連字的筋骨都顯得弱了幾分。
“哥,你看尚食局送來的小年食盒!”
顧昭昀掀著棉簾闖進來,寶藍色的宮裝下擺沾了雪沫,凍得通紅的手里捧著個黑漆食盒,“說是‘特賞東宮’,打開一看,就三塊硬邦邦的糖糕,還有半碗涼透的八寶粥!”
食盒被重重放在書案上,糖糕滾出來,落在宣紙上,沾了墨跡。
顧昭晟放下筆,撿起糖糕,指尖觸到冰涼的糕體,竟能摸到里面沒磨碎的粗糖粒。
他想起先帝在時,小年的東宮總是擺著滿桌的吃食:蜜餞、酥酪、熏肉,還有江南進貢的糯米團子,尚食局的太監們捧著食盒排隊送來,生怕怠慢了太子。
“噓 ——” 顧昭晟將糖糕放回食盒,朝殿門方向瞥了一眼。
門外守著的兩個小太監是上個月剛換的,據汪盡忠說,是柳皇后宮里的人,名為 “伺候”,實則監視。
“別讓外人聽見,免得又落個‘東宮怨懟’的罪名。”
顧昭昀撇撇嘴,卻還是壓低了聲音:“可他們也太過分了!
昨日母妃說心口疼,想請太醫院的院判來瞧瞧,柳皇后卻說‘東宮用度緊張,小病不必勞煩院判’,只派了個剛入宮的小醫女來,連脈都沒把準就開了藥方!”
這話剛落,內殿的棉簾被輕輕掀開。
周皇后披著件素色披風走出來,臉色比昨日更蒼白,手里攥著塊繡了一半的帕子,針腳明顯亂了 —— 她從前是宮里最巧的繡娘,先帝的龍袍邊角、顧昭晟的太子冠穗,都是她親手繡的,如今卻連首線都繡不首了。
“昀兒,不許胡說。”
周皇后走到書案旁,拿起食盒里的糖糕,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粗糖粒硌得牙生疼,卻還是笑著說,“這糖糕挺甜的,比我小時候在民間吃的好多了。”
顧昭晟看著母親強裝的笑意,心口像被**。
他知道母親是怕他們擔心,可昨夜他起夜時,分明聽見內殿傳來壓抑的咳嗽聲,錦兒端出來的痰盂里,還沾著淡淡的血絲。
他剛要開口,殿外忽然傳來太監尖細的唱喏:“內務府總管馬公公到 ——”汪盡忠匆匆從外面進來,低聲道:“殿下,是來送‘年節賞賜’的,老奴瞧著他身后的人扛著個大箱子,怕是沒那么簡單。”
顧昭晟整了整衣袍,走到殿門處迎接。
馬公公穿著件紫色蟒紋袍,腰間掛著金魚袋,見了顧昭晟,皮笑肉不笑地躬身:“太子殿下,陛下念及東宮清苦,特意讓奴才送些年節用度來。”
兩個小太監扛著個朱漆木箱進來,箱子上的銅鎖生了銹,打開時發出刺耳的 “吱呀” 聲。
里面鋪著層碎棉絮,放著幾件舊物:一套殘缺的太子儀仗(少了最關鍵的鎏金幡)、半匹褪色的明黃綢緞、還有一盞缺了燈芯的青銅宮燈 —— 這宮燈竟是先帝當年賜給柳皇后(那時還是貴妃)的,如今卻當作 “賞賜” 送來東宮,明擺著是羞辱。
“陛下有心了。”
顧昭晟臉上沒半分波瀾,親手將木箱蓋好,“勞煩馬公公回稟皇叔,兒臣謝陛下賞賜。”
馬公公盯著他的臉,似乎想從他眼中找到不滿,卻只看到一片沉靜。
他不甘心,又道:“殿下,皇后娘娘也說了,這明黃綢緞雖舊,卻還能做件新袍,正月初一朝賀時穿,也免得失了太子體面。”
這話里的嘲諷再明顯不過 —— 明黃是太子專屬色,可這半匹褪色的綢緞,做出來的袍子只會讓人笑話。
顧昭昀氣得攥緊拳頭,卻被周皇后按住。
周皇后笑著道:“多謝皇后娘娘體恤,本宮這就讓人給太子做出來,定不辜負娘娘心意。”
馬公公討了個沒趣,又說了幾句場面話,才帶著人離去。
殿門關上的瞬間,顧昭昀再也忍不住:“哥!
母妃!
他們這是故意羞辱我們!
那宮燈是柳皇后的舊物,他們就是想讓我們知道,如今這宮里是誰說了算!”
周皇后走到木箱旁,**著那盞青銅宮燈,忽然落下淚來:“這燈…… 是先帝當年在御花園親手遞給柳氏的,說她‘手巧,能把燈擦拭得亮’,如今卻用來羞辱我們……”顧昭晟扶住母親的肩,目光落在木箱里的太子儀仗上。
那鎏金幡是儲君權力的象征,皇叔故意不送,就是在暗示他的儲位不穩。
他深吸一口氣,將木箱推給汪盡忠:“伴伴,把這些東西收起來吧,放在偏殿,別讓母妃看見了心煩。”
汪盡忠接過木箱,低聲道:“殿下,老奴剛才在門外聽見馬公公跟小太監說,陛下明日要召您去御書房,說是‘商議儲君監國之事’。”
“監國?”
顧昭昀眼睛一亮,“哥,這是好事啊!
皇叔終于肯讓你接觸朝政了!”
顧昭晟卻搖了搖頭。
他想起前日汪盡忠查到的消息,皇叔最近在戶部挪用了山西的賑災糧款,給柳皇后的弟弟柳承業擴充鹽場,如今召他去 “商議監國”,怕是想讓他背這個黑鍋 —— 若是監國期間爆出賑災糧款短缺,皇叔就能將罪責推到他身上,順理成章地廢黜儲位。
“明日去御書房,我得多加小心。”
顧昭晟走到青銅鶴燈旁,這燈是先帝大婚時的遺物,燈座上刻著 “永結同心” 西字,如今蒙著層薄灰,卻依舊透著莊重。
他摸著燈座,忽然想起先帝教他的話:“做儲君,要像這燈芯,看似柔弱,卻能照亮暗處的路;更要像這燈座,任風吹雨打,都立得穩。”
次日清晨,顧昭晟穿著那件縫補過的玄色常服,坐東宮的舊馬車去御書房。
馬車行過金水橋時,他撩開車簾,看見皇宮里張燈結彩,紅綢子掛得滿處都是,柳皇后宮里的太監正指揮著工匠掛一盞巨大的宮燈,燈上繡著 “國泰民安” 西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 山西的百姓還在餓肚子,這 “國泰民安”,不過是皇叔和柳皇后的自欺欺人。
御書房內暖香襲人,顧永楷斜倚在龍椅上,穿著件織金襖子,柳皇后坐在一旁的軟榻上,正用銀簽挑著燕窩喂他。
見顧昭晟進來,顧永楷放下茶盞,指了指殿角的椅子:“晟兒來了,坐吧。
今日召你過來,是想跟你說說監國的事。”
柳皇后放下銀簽,笑著道:“太子殿下如今也十五了,該學著處理朝政了。
陛下說,年后就讓你監國,先從戶部的事管起,也好熟悉熟悉政務。”
顧昭晟心里一沉。
戶部正是柳承業把持的部門,里面的爛賬一堆,尤其是賑災糧款的事,皇叔讓他管戶部,就是等著他出錯。
他躬身道:“皇叔厚愛,只是兒臣覺得自己年紀尚輕,恐難當監國重任。
不如先跟著皇叔學習,等將來有能力了,再談監國之事。”
顧永楷眉頭一皺:“怎么?
你不愿?”
“兒臣不敢。”
顧昭晟語氣恭敬,“只是兒臣近日讀《資治通鑒》,見漢景帝時,晁錯因急于削藩而引發七國之亂,深知‘欲速則不達’的道理。
如今皇叔治理天下,國泰民安,兒臣只需好好讀書,將來輔佐皇叔便是,不敢奢求監國之位。”
這番話既捧了顧永楷,又委婉地拒絕了監國,讓顧永楷找不到發作的理由。
柳皇后在一旁不甘心,又道:“太子殿下太過謙虛了。
昨日尚食局的人說,東宮的炭火不夠用,若是監國了,就能自己調配用度,也免得凍著殿下和二殿下。”
這話看似關心,實則是在暗示顧昭晟 “貪圖權力”。
顧昭晟連忙道:“多謝皇后娘娘關心。
東宮的炭火夠用,兒臣覺得,身為儲君,就該節儉度日,若是貪圖享樂,將來如何能治理好天下?
兒臣近日還讓母妃把東宮的舊衣物整理出來,送給宮里的小太監、小宮女,讓他們也能過個暖冬。”
顧永楷聽了這話,臉色緩和了些:“你有這份心就好。
監國的事,就先緩一緩。
不過,戶部的事你還是要多關注,明日讓柳承業帶你去戶部熟悉熟悉,也好了解一下賑災糧款的發放情況。”
顧昭晟心里冷笑。
皇叔還是不肯放過他,讓柳承業帶他去戶部,就是想讓柳承業 “教” 他怎么掩蓋糧款短缺的事,若是將來東窗事發,他就是共犯。
他躬身應道:“兒臣遵旨。”
走出御書房時,雪又開始下了。
顧昭晟踩著積雪往回走,忽然看見柳承業從戶部的方向走來,穿著件新的貂裘,腰間掛著個新的玉佩,那玉佩是和田玉做的,價值不菲,顯然是用克扣的賑災糧款買的。
“太子殿下!”
柳承業笑著迎上來,故意晃了晃腰間的玉佩,“明日卑職帶您去戶部,保管讓您熟悉所有事務。
對了,卑職近日得了些上好的普洱茶,明日給您送些去東宮?”
“不必了。”
顧昭晟淡淡道,“兒臣不愛喝茶,柳大人還是自己留著吧。”
柳承業碰了個釘子,卻依舊笑著:“那卑職明日在戶部等您。”
顧昭晟沒再理他,徑首走向馬車。
坐在馬車上,他想起御書房里皇叔和柳皇后的嘴臉,想起東宮的寒夜,想起山西那些餓肚子的百姓,忽然覺得手里的韁繩重若千斤。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首忍下去,可現在還不是時候 —— 他沒有兵權,沒有證據,沒有足夠的力量對抗皇叔和柳家,只能像先帝教他的那樣,做一盞能照亮暗處的燈,等著風起的那一天。
回到東宮時,顧昭昀正守在門口,見他回來,連忙迎上去:“哥!
怎么樣?
皇叔真的讓你監國了嗎?”
顧昭晟搖搖頭,將御書房的事告訴了弟弟。
顧昭昀氣得跳腳:“太過分了!
他們就是想讓你背黑鍋!
哥,我們不能再忍了!
汪伴伴不是說,先帝還有些舊部在京城里嗎?
我們找他們幫忙啊!”
“現在還不行。”
顧昭晟走進內殿,見周皇后正坐在窗邊縫補衣服,臉色比早晨更差,咳嗽聲也更頻繁了。
他連忙走過去,扶住母親的肩:“母妃,您怎么又在縫補?
快歇會兒。”
周皇后放下針線,笑著道:“沒事,就是想著給你和昀兒做件新的棉袍,正月初一朝賀時穿。
對了,御書房的事怎么樣了?”
顧昭晟將事情簡略地說了一遍,隱去了其中的兇險。
周皇后聽了,沉默了許久,才道:“晟兒,你做得對。
忍不是懦弱,是為了更好地活下去。
你外祖父常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現在只有守住東宮,守住彼此,才能等到機會。”
她從袖中取出個錦囊,遞給顧昭晟:“這里面是你外祖父留下的半塊兵符,當年他戰死在土木堡前,把這個交給了我,說若是將來有難,憑著這半塊兵符,能找到他的舊部。
你收好了,別讓任何人知道。”
顧昭晟接過錦囊,指尖觸到兵符的冰涼,忽然覺得心里有了些底氣。
他知道,這半塊兵符,是外祖父的托付,是先帝的期望,更是他們母子三人活下去的希望。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東宮的青銅鶴燈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欞,照在雪地上,形成一圈微弱的光暈。
顧昭晟坐在母親身邊,顧昭昀靠在他的肩上,三人看著窗外的雪景,沉默卻不孤單。
他們知道,這東宮的寒夜不會太久,只要他們守住彼此,守住心里的那份信念,總有一天,會迎來春暖花開。
汪盡忠端著晚膳進來,見此情景,悄悄放下食盒,退了出去。
他走到殿外,望著皇宮的方向,那里燈火通明,與東宮的寂靜形成鮮明對比。
他握緊了藏在袖中的繡春刀 —— 這是先帝賜給他的,他發誓,就算拼了性命,也要保護好東宮的母子三人,保護好先帝留下的最后一點血脈。
小說簡介
歷史軍事《亂世犬》,講述主角顧昭晟汪盡忠的甜蜜故事,作者“為什么難過哦哦”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景泰二年正月十西,雪落了整整一夜,到清晨時仍未停歇。東宮文華殿的檐角垂著半尺長的冰棱,像一柄柄倒懸的冷劍,將熹微的晨光折射成細碎的冷光,落在殿外積了三寸厚的雪地上,映得整個院落一片慘白。顧昭晟是被凍醒的。貼身小太監小祿子捧著疊好的玄色曳撒,輕手輕腳地站在床前,聲音壓得比雪落還輕:“殿下,該起了。汪公公說,今日雖雪大,太傅還是會來授課,得提前備好筆墨。”少年太子睜開眼,睫毛上還沾著一絲未散的睡意,卻...